围裙上的时光
发布日期:2026-01-19    作者:吴程丽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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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围裙,是我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。那是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边角磨出细密的毛边,上面永远沾着点面粉星子或青菜叶的印子。小时候我总爱跟在她身后,看她系着围裙在堂屋和灶房里穿梭,脚步带起风,像个上了发条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。

那围裙下,藏着一大家子的生计,也藏着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

那时父亲常年在外忙于家具生意,母亲便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。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就响起了她忙碌的声音:一边是鸡鸭鹅此起彼伏的叫声,一边是她挥舞着扫帚打扫庭院的“沙沙”声。紧接着,她又去地里侍弄那些时令蔬菜,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她随手扯起围裙一擦,又弯下腰去拔草,动作干脆利落等到了饭点,又麻利地变出一桌饭菜。就这样,她硬是凭着一双勤劳的手,把我和姐姐拉扯大了。

她的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,性格更是出了名的豪爽。邻居们都爱找母亲帮忙。“嫂子,搭把手!”她听到喊声,二话不说,卷起袖子就上,那股子利索劲儿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大家都说她人爽快,办事稳,是个典型的“女强人”。然而,这份干练,唯独在面对我和姐姐时会失灵。只要对着我们,她那风风火火的性子便会神奇地慢下来,说话的语气变得黏糊糊、软绵绵的,满是化不开的宠溺。我们姐妹俩是在蜜罐里长大的,从未挨过一次打,连重话都很少听过。

如今,我们也成了母亲,有了自己的子女。每当我们因为孩子调皮而板起脸、甚至大声训斥时,她总会在一旁悄悄把孩子护在身后,一边嗔怪地念叨我们:“孩子还小,懂什么呀?”眉眼间流露出藏不住的心疼

那围裙上,浸满了四季的香气,是任谁都惦记的“妈妈味”

母亲最会拿家常食材鼓捣花样:春天槐花开得满树白,她掐一把洗净拌上玉米面,蒸出的馍馍带着清甜,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味儿;夏天南瓜熟得面甜,切块熬成粥,黏稠稠的,凉透了喝一碗,暑气全消;秋天地里收了土豆,切成薄片晒成干,抓一把泡软,炒肉炖菜都香;冬日的白萝卜水灵灵,擦成丝拌上辣椒面、盐巴和醋,酸辣爽口,配啥都下饭。

最绝的还是她的“妈妈牌葱辣子”。就用院子里刚拔的小葱,切碎了拌上生抽、醋、香油,再撒点熟芝麻,没什么稀罕调料,可不知咋的,那香味儿一飘出来,半个院子都能闻见。总有吃过的人来讨方子,她害羞笑着摆手:“没啥诀窍,就是手底下多搅和几下。”

我最爱看她揉面的模样。案板上撒一把面粉,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“砰砰”响,案板都跟着轻轻颤悠。她手腕一转一压,没多大工夫,原本粗糙的面团就变得光滑筋道,揪一块搓成长条,擀开切成细面,根根分明。下到锅里煮得浮起来,捞出来浇上浆水菜,再挖一大勺葱辣子拌开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有回我馋这口面,天刚擦黑就蹲在灶房门口,巴巴地盯着她忙活。她回头瞧见我,手里的面杖没停,眉眼弯成了月牙,声音软乎乎的,满是宠溺:“别急,再等会儿,给你个蛋。那一刻,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,也映红了我整个童年。

那围裙边,还藏着母亲的聪明才智,是她“变废为宝”的见证

她是个名副其实的高手。家里的旧布料被她拼成了厚实的坐垫,空瓶子洗净做成了腌菜罐。她的“捡破烂”甚至延伸到了院子里:门口落叶扫一堆,她舍不得扔,装袋收起来留着引火做饭;冬天天冷,她把快递袋子剪开套在树苗上,说是比买的保温袋还管用;坏了的电线她也不扔,剪下来捆扎柴火,结实得很;饮料从中间剪开,头尾绑上铁丝,就是现成的鸡食盆。

前阵子,她非缠着爸爸用废木头给木工房里做个鞋架,我们姐妹俩还笑她“没事找事”,她笑笑“你们不懂。”她看着楼梯下那堆杂乱无章的鞋子,眼神里透着一股非要改造它的决心等爸爸按她的设计做出来,旧木头切割好,一排排钉上钉子,楼梯下原本乱糟糟的鞋和杂物瞬间有了归宿变得整齐利落。我们这才闭了嘴,心里暗暗佩服。以前我们总笑她是“破烂王”,她也不恼,只是系着围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把菜码得整整齐齐,这挪挪,那擦擦,把屋子打理得妥帖又漂亮。如今自己成家,也开始像她一样收集塑料袋、攒着玻璃瓶,才懂了她那句“啥都有用”的深意。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碎物件,在她手里总能焕发新生,就像她总能把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
时光流转,那条围裙也见证了岁月的无情。

我去外地工作,每次回家,母亲依然系着围裙给我做好吃的,临走时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——香肠、腊肉、苹果……我总嫌她啥都装,行李箱沉得像块铁,笑着逗她:“妈,成都没有苹果吗?”她也不恼,只是一边笑一边继续往里头硬塞,嘴里念叨着:“那能一样?没家里的好,没家里的甜。”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分明看见,她在院子里穿行、扫地的动作不再利落,变得迟缓而滞重;曾经系围裙像变魔术一样快,如今却因为胳膊疼,手指在绳结上笨拙地摸索半天;那头曾经乌黑的头发,银丝已肆意蔓延。甚至,连走路的姿势也变了,不再是当年带起风的轻快,而是微微佝偻着背,脚步拖沓,一颠一簸。

有次无意间听到她和小姨打电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落寞:“我们现在老了,帮不到她们姊妹俩啥大忙了,只能给做点合口的饭菜,别的是真帮不上了。”听到这话,我鼻子一酸。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,初中那个下雨的夜晚清晰如昨。她骑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穿过雨帘,把那件并不宽大的雨披全部罩在我身上,自己却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雨披太小,护不住她;如今换我为她撑伞,伞很大,却总也挡不住岁月那场下不完的

如今,我也系上了围裙

站在厨房里为儿子做饭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,我终于懂了她当年的心情。前阵子回家,看见母亲又系着那块旧围裙在择菜,阳光穿过枇杷树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她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里,也落在围裙那洗得发白的布纹上。我走过去,轻轻接过她手里的菜,说:“妈,我来吧,你歇会儿。”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,笑着把菜往回拢了拢:“不碍事,我来就行,你去屋里歇着。”我再要伸手,她便轻轻挡开,语气里满是不容分说的疼惜,仿佛我还是那个追着她围裙角要糖吃的小孩,永远不必沾这些烟火琐碎。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母亲从未把“爱”字挂在嘴边,可她把所有温柔都缝进了这条围裙里。她用拒绝的方式表达着疼爱,执意要把所有的琐碎都揽在自己身上。我不再坚持替她“干活”,而是选择坐在灶旁,做她最忠实的听众和添柴人。火光跳跃间,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,也是这样坐在一旁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只是这一次,我不再仅仅是等待饭菜的孩子,而是真正读懂了她皱纹里深情的人在这一明一暗的火光中,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爱,愈发深沉了。(炼钢厂 吴程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