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元宵,来得静,也来得冷。
晚饭后,一个人踱到阳台上。城市的夜,是不大分得清节日的。远处高楼上,疏疏落落亮着几方窗子,像是夜的补丁。路灯的黄光,被冻得僵僵的,铺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,一丝儿也不肯动弹。风是有的,尖溜溜地吹着,却不带一点灯火的气息,更不用说笙歌笑语了。我倚着栏杆,望着这清寂的夜,心里无端地空落起来。这,就是元宵么?我记忆里的元宵,可不是这样的。
记忆里的元宵,是活的,是暖的,是裹在一团昏黄的、摇摇晃晃的灯影里的。
那时候,我们住在一条深长的巷子里。巷子是青石板铺的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上探出些瘦瘦的树影。一到元宵,这巷子便醒了。天刚一擦黑,各家各户的门扉便“吱呀”呀地次第打开,最先跑出来的,总是我们这些孩子。我们手里提着的,大多是父亲用红纸糊的灯笼,样子拙拙的,里面插一小截红烛。那烛光,透过薄薄的红纸,便化成了一团温润的、朦胧的光晕,在我们身侧一跳一跳的。我们便在巷子里跑着,叫着,比着谁的灯笼亮,谁的灯笼好。那灯笼的光,便也跟着我们,在青石板上滚着,在墙角的苔痕上掠过,像一群快活的、不知疲倦的萤火虫。
大人们也出来了。他们不像我们这般疯跑,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自家门口,或是聚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闲话。他们手里有时也提着灯,多是素净的白纸灯,或者是街上买来的、绘着些简单花鸟的彩灯。灯光映着他们的脸,那脸便也显得格外的温和、慈祥。巷子里弥漫着一种好闻的气味,是蜡烛的烟,是门楣上残留的爆竹屑的硝,是家家厨房里飘出的、汤圆的甜糯的香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被灯光一照,便也仿佛有了颜色,是那种暖洋洋的、叫人安心的、琥珀一般的颜色。
我最爱看的,还是巷子深处的那条河。河是不宽的,但到了元宵,河上便热闹起来。也有人放河灯的,用各色的纸折成小船,上面放一小截蜡烛,轻轻地放在水面上。那灯儿,顺着水流,晃晃悠悠地飘远了,一点点的光,明明灭灭的,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,又像是水里自己的魂灵。我们便趴在河边的石栏上,痴痴地看着,目送着那一点光,直到它消失在远处的桥洞里,或是混入了河对岸那片更亮的灯火中。那时,我会想,那灯要飘到哪里去呢?是不是会飘到天上去,变成真正的星星呢?
灯影,何尝只是灯的影呢?它照见的,是人,是景,更是一段活生生的生活。我记得有一年元宵,巷口来了个卖糖人的老人。他的担子上,插着些用糖吹成的玩意儿,有孙猴子,有猪八戒,都玲珑剔透的。担子的一头,挂着一盏油灯,那灯光不算亮,却把他的小摊照得格外温暖、诱人。一群孩子围着他,看他用灵巧的手,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老鼠偷油。那糖在灯光下,是半透明的,泛着金黄的、蜜也似的光。孩子们的眼睛,也亮晶晶的,映着那光,映着那糖人,满是渴望与欢喜。这光景,本身不就是一盏最动人、最温厚的灯么?它照亮的,是几代人的童年,是一种手工艺的温度,是人与人之间那一点朴素而真诚的欢愉。
可是,这样的灯影,似乎也随着那条巷子,一起拆掉了。如今,城里也有灯,是那种巨大的、现代化的灯组,流光溢彩,彻夜通明。它们被摆在广场上,街道旁,被无数的人观赏、拍照。它们是壮丽的,是辉煌的,可我却总觉得,它们少了些什么。它们太亮了,亮得没了秘密,没了想象;它们太大了,大得让人无法亲近,无法把它提在手里,走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。它们的光,是泼洒出去的,而不是从人的心里,一点一点地浸润出来的。
风好像更大了些。我回到屋里,窗子玻璃上,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我用手指,在上面画了一盏小小的灯笼,拙拙的,圆圆的。透过这盏“灯”,再看外面城市的光,那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,遥远了些。
今夜,怕是没有提着灯笼在巷子里疯跑的孩子了。只是不知道,在那灯影里的,儿时的元宵,它是否也像我一样,在这样一个清寂的夜晚,固执地,怀念着另一个,更古旧,也更温存的元宵呢?(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