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
发布日期:2026-02-15    作者:杨帆 王璐瑶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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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清晨五点就醒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摸索,塑料袋窸窣地响,碗碟轻碰,水龙头开了一道细流,又赶紧拧紧怕吵醒我们。其实我也醒了,只是贪恋被窝里那点暖气,更贪恋听这些声音:这是年的前奏,比任何锣鼓都早。

起床时太阳已爬上窗台,父亲正踩着凳子挂腊肉。竹竿横在阳台两端,油润润的腊肠一串挨着一串,像肥嘟嘟的红鞭炮。五花肉在风里微微打晃,肥的部分透着光,瘦的部分酱色深沉,边缘卷起,是腊月阳光用文火慢慢焙出的焦香。父亲用棉线系了个活扣,说这样好取。其实去年也是这么说的,去年那根线还在窗框上拴着,他忘了取,今年便又系上一个新的。两根线,两挂腊肉,中间隔着一整年的光阴,在风里碰头。

菜市场是年前最拥挤的剧场。我陪母亲去买葱姜蒜,刚进巷口就被热气吞没了——杀鱼的剖开鱼腹,剁肉的大刀起落,卖水灵灵的荸荠的大婶扯着嗓子喊“最后三斤”。母亲挤在肉铺前,对着一块五花肉左看右看,像在相看一位迟来的女婿。摊主笑:“阿姨,你再摸下去,肉都要出汗了。”母亲不为所动,翻过来,嗅一嗅,才递过去:“就这块。”回家的路上她拎着袋子走得飞快,我跟在后面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她也是这样牵着我挤年集,那时她的手能把我的整个拳头包住。

灌香肠是父亲的活儿。他退休后,这个差事便从肉铺里赎了回来。肠衣泡在温水里,透明、薄韧,像某种失传的手艺。父亲把绞好的肉馅拌上白酒、花椒、糖,挽起袖子,一勺一勺往漏斗里灌。肉挤进去,肠衣鼓起,一节一节用棉线扎紧,针尖在肠身上扎几个气孔——他说,这是让风能吹进心里。母亲在一旁剥蒜,偶尔抬头:“线扎松了。”父亲低头检查,鼻尖几乎贴着香肠:“哪里松?你眼睛比尺还准。”两个人拌着嘴,手下却一刻不停。窗外的腊味已经在阳光里渗出油珠,一滴,两滴,落在旧报纸上,洇成琥珀色的印迹。

下午是大扫除。父亲爬上爬下擦窗户,母亲蹲在地上刷纱窗,我被分配去清理冰箱顶。那是家里最高的隐秘角落,踮脚才能看见——积了半年的灰,几颗不知哪年滚进去的枸杞,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,字迹是外婆的:“给玲儿留的柿饼在冷冻层。”玲儿是我母亲的小名。我攥着那张纸,站在凳子上半天没动。母亲在客厅喊:“找到什么了?”我把纸揣进口袋:“没什么,灰。”

暮色四合时,厨房又忙开了。明天要蒸馒头,今夜得发面。母亲把老面掰碎,泡软,掺进新粉里,温水一点点加,手掌在面团中央按下去,折过来,揉成光洁的一团。保鲜膜蒙上盆口,搁在暖气片旁边,等它慢慢醒。她说,发面急不得,冷了不发,热了发酸。其实人的情分也这样,要刚刚好的时间,刚刚好的耐心,才发酵成绵软的回甘。

晚饭吃得潦草,中午的剩菜热一热。可谁也没嫌。父亲喝掉最后一口汤,忽然说:“今年比往年热闹。”我环顾餐桌——三个人,三副碗筷,哪里热闹?可我又分明觉得,灶上煨着的腊蹄髈咕嘟咕嘟,阳台的香肠在风里轻碰,面粉在盆里一寸一寸地醒,连那些还没回来的兄弟姐妹,他们的脚步声也隐约在巷口响起。这就是热闹。是空的房间被期待塞满,是冷的灶台被炊烟焐热,是一整个家,正缓缓抵达沸点。

入夜,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腊肉在月光下静默,投下细长的影。楼下有人牵着孩子走过,孩子在数谁家门口挂了灯笼,一声一声,清清脆脆。离除夕还有两天。年还在路上,但年味已经登堂入室——在母亲早起又拧紧的水龙头里,在父亲给香肠扎的那些气孔里,在我口袋里那张泛黄的便签纸里。

它不是突然降临的。它是这样一天一天,一针一线,一揉一捏,被一点点缝进日子里。

像老家门后的那根擀面杖,木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。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被买回来的,只记得每年这时,母亲握着它,在案板上一来一回地碾。面团渐渐摊成一轮满月。

那是团圆最初的样子。(轧钢厂  杨帆 王璐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