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最浓守岁时
发布日期:2026-02-13    作者:李豪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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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火正红。祖母将最后一块松木添进灶膛,火焰猛地向上一窜,映亮了堂屋黑黢黢的房梁。松脂的清香混合着蒸汽里溢出的米糕甜味,在空气里缓缓沉淀。窗棂上刚贴的窗花,被屋里的暖气呵得微微发潮,那大红鲤鱼像是要摆尾游进夜色里似的。院中那棵老枣树的枯枝,偶尔划过屋檐,发出极轻的脆响,仿佛时光本身在小心翼翼地踱步。

我的守岁,是从倾听一只铜壶的吟唱开始的。那只壶蹲在炭炉上,肚腹浑圆,周身是岁月摩挲出的暗哑光泽。水将沸未沸时,壶内先有细密的“咝咝”声,如春蚕食叶;继而“咕噜咕噜”,像地底涌动的泉眼;待壶盖被水汽顶得“嘚嘚”跳动时,满屋子便被一种温暖的、预备着的喧腾充满了。这声音是守岁的序曲,它告诉你,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顶点。祖父靠在藤椅里,半阖着眼,手指随着壶吟的节奏,在膝上轻轻敲打。他的守岁,是静默的,如门前那座经年的石磨。

子时将近,壶中的吟唱已变得激越而连绵。屋外的夜色,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,却不再令人畏惧,反觉得那墨色里蓄满了沉甸甸的、呼之欲出的东西。远处,零星的爆竹声试探性地响起,脆生生地,像在冰面上敲开第一道裂隙。堂屋里,红烛高烧,烛泪汩汩而下,凝结成奇异的花朵。供桌上,先祖的牌位静静立着,前方三柱线香的青烟,笔直地上升一段,才袅袅地散开,融入梁间氤氲的热气里。那一刻,空气仿佛也有了重量,一种庄严的、混合着思念与期盼的静穆,笼罩了每一个人。我们都不再说话,连最活泼的堂弟也倚在祖母膝上,睁大了眼。时间,似乎在这满屋的温暖、光亮与香气中凝固了,却又分明能感觉到它那巨大无匹的车轮,正碾过旧岁的门槛,即将驶入一个崭新的、未知的黎明。
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父亲划着了火柴,点亮了那挂垂在长竿上的鞭炮。紧接着,仿佛一个信号,全村、全镇、乃至整个天地间的爆竹声轰然炸响!那声音不再是零星的,而是稠密的、滚动的、铺天盖地的,像春雷碾过冻土,像万千河冰同时迸裂。我们捂着耳朵跑出院门,只见深蓝的夜幕下,东一家、西一户,璀璨的烟火嘶叫着蹿上高空,“嘭”地绽开成巨大的金菊、闪烁的垂柳、流转的星辰……火光明明灭灭,映亮了每一张仰起的、兴奋得发红的脸庞,也映亮了老屋的瓦楞、光秃的树梢,以及远处蜿蜒的、通向未知田野的小路。硝烟那辛辣而亲切的气味,猛烈地灌入鼻腔,这是“新年”最原始、最雄浑的注脚。

多年以后,我经历过无数守岁之夜。在通明的城市楼宇里,伴着电视里喧嚣的晚会;在异国的寒夜里,与友人举杯,隔着时差互道祝福。那些夜晚,有更绚烂的光影,更便捷的欢愉,却总觉少了什么。直到今夜,我独自静坐,恍惚间,又听见了那只铜壶在记忆深处,幽幽地、执着地吟唱起来。

我才蓦然明白,最浓的年味,从来不在珍馐与笙歌里,而恰恰在那段“守”的时光里。我们守着一炉火,守住血脉的温热;守着一盏烛,守住祖辈的凝视;守着一壶将沸的水,守住对春天那份古老的、屏息凝神的企盼。在“守”中,我们与流逝对抗,与遗忘和解,将一代代人的呼吸、体温与祝愿,密密地缝进时间的针脚。当午夜的钟声敲响,万众欢腾之际,那巨大的喜悦,其实源自于“守”的完成——我们又一次,成功地將“旧我”、将一段亲爱的往日,平安地护送到了时光的对岸。

于是,那壶吟、那面香、那烛泪、那爆竹声,乃至那弥散的硝烟,都成了“年”的魂魄。它们年复一年,在守岁的夜晚被轻轻唤醒,告诉我:所谓故乡,不过是祖先漂泊的最后一站;而所谓年味,便是我们用一整夜的清醒,为记忆举行的,最温暖的招魂仪式。生产管控中心   李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