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老家的小山村便从沉寂中苏醒过来。山间的风裹着柴火香,在沟沟岔岔里穿梭,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,年,就这样悄悄地、暖暖地来了。
我的老家在略阳县城南的深山里,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。小时候,年味是从奶奶那一锅热腾腾的腊肉开始的。她总在小年这天起早,把腌了半月的腊肉、香肠挂在灶前,用松枝慢慢熏烤,油滴落在火堆上,滋啦作响,香气窜出屋外,引得邻家的狗都蹲在门口不肯走。我和堂哥提着竹篮,跟着大人去赶集,集上人声鼎沸,卖春联的、炸油糕的、扯布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我们挤进人群,只为买一挂最响的鞭炮,再挑一副印着“福”字的红纸,回家贴在老屋的木门上,仿佛这样,就能把好运也一并请进家门。
最热闹的,是蒸年馍的那几天。略阳人讲究“二十九,蒸馒头”,奶奶带着婶子们在灶房忙活,发面、揉面、掐剂子,一个个雪白的馍馍整整齐齐排在竹屉上,像一群列队的胖娃娃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们的脸,笑声在屋梁间回荡。我总爱偷偷捏一个生面团塞进嘴里,被奶奶发现,她也不骂,只笑着点我额头:“小馋猫,蒸熟了管够!”那时的我,不懂什么是乡愁,只觉得,这热气腾腾的灶台,就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。
除夕前夜,父亲会带着我上山祭祖。山道蜿蜒,雪未化尽,我们提着灯笼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把一叠叠黄纸、一盘盘供品放在祖坟前。父亲不说话,只是认真地点燃香烛,叩首,良久才道:“爹,娘,我们来送年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年,不只是热闹,更是铭记。是血脉的延续,是根的呼唤。
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,鞭炮声便炸响在山谷。我穿上母亲连夜缝好的新棉袄,挨家挨户拜年。每到一家,都会被塞一把糖、一把瓜子,或是半块炸糕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围坐一圈,讲着祖辈闯秦岭、走蜀道的故事,声音苍老却有力。我坐在旁边,听着听着,仿佛看见了那些背着背篓、踏着雪泥前行的身影——他们用脚步,丈量出这片土地的坚韧与希望。
如今,我已在城市安家,老屋也渐渐安静。可每年春节,我仍坚持回去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灶台还在,老缸里的水还清,奶奶的花馍模子也还摆在柜上。去年,我教奶奶用手机拍视频,她第一次对着镜头笑,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她把蒸馍的过程录下来,发到亲戚群,还骄傲地说:“这是咱老家的年味,不能丢!”
年味,是腊肉的熏香,是花馍的热气,是鞭炮声里的笑声,更是那一声声“回家吃饭”的呼唤。它藏在老家的山风里,融在祖辈的叮咛中,刻在游子的心尖上。(生产管控中心 郭伟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