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,在烟火气里氤氲
发布日期:2026-02-09    作者:郭超锋    
0

母亲灶间的铁锅沸了,蒸汽顶着木盖噗噗作响,腊肉与米酒的醇香混着柴火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橙红的火焰舔着漆黑的锅底,看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织成细密的网。这便是年的味道了——不是日历上那个干巴巴的数字,而是这样一团具体的、温润的、能包裹你所有感官的烟火气。

记忆里的年味,是从腊月廿三“祭灶”开始的。母亲会虔诚地在灶王爷像前摆上灶糖、水果,点上三炷细香。烟雾袅袅升起时,她会念叨些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的话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那方小小的灶台,在缭绕的烟雾里忽然有了神性,仿佛真有一位神仙坐在那里,默默看着这一家人的三餐四季。灶糖的甜香与香火的檀香混在一起,是年最先散发出的气息——一种带着祈愿的、人与神共享的烟火。

真正的高潮在除夕的厨房里。清晨五点,母亲便已忙碌起来。砧板上传来连绵不绝的刀与木的撞击声,那是肉末、葱花、姜末在汇集。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,待一条完整的鱼滑入锅中,刺啦一声,香气炸开,瞬间填满整个屋子。炸丸子、炖鸡汤、蒸扣肉……每一道工序都像一场庄严的仪式。蒸汽从锅沿、笼屉边缘钻出来,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朦胧的云,人走在其中,如行云雾里。

我常蹲在灶前添柴,看那些干枯的树枝在灶膛里变成跳动的光。火焰是有生命的,它忽而高忽而低,忽而明忽而暗,像在呼吸。火光映在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,她正用长勺尝一口汤,轻轻吹气,然后眯起眼睛,那种专注的神情,像是在与食材对话。所有的辛劳、等待、期盼,都在这一刻化为食物最本真的滋味。

傍晚时分,鞭炮声零星响起,年夜饭终于上桌了。八仙桌上,碗碟摆得满满当当,每道菜都有寓意:鱼是“年年有余”,丸子是“团团圆圆”,青菜是“清清泰泰”。筷子举起,酒杯相碰,热气从每道菜上升腾,在头顶交织成一幅暖色的画。这时的烟火气,是具象的团圆,是血脉的温存。祖父会在此时讲起他小时候的年——物资匮乏,一碗红烧肉要留到正月十五,但那份对年的期盼,却比现在浓烈得多。他说,真正的年味,其实是对匮乏的抵抗,用最丰盛的仪式,告慰一年的辛劳,祈求来年的温饱。

守岁时,烟火气从厨房转移到了庭院。孩子们点起烟花,嗤的一声,一道光窜上夜空,炸开成金菊、银柳,照亮一张张仰起的笑脸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特有的、微呛却令人兴奋的气息。大人们围炉夜话,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,烤橘子的甜香与茶叶的涩香混在一起。这些气味,是时间的刻度,标记着一年的结束与新一年的开始。

不知从何时起,这样的年味渐渐淡了。城市里的除夕,更多是在酒店预定一桌精致的菜肴,厨房干净得不染一丝油烟。窗外的烟花被法规禁止,春晚成为背景音,手机屏幕的光比炉火更亮。我们获得了清洁、便捷,却总觉得失去了什么——那种需要亲手参与、需要等待、需要全身心投入的热腾腾的仪式感。

去年腊月,我执意回到老屋过年。母亲老了,动作已不利索,我便系上围裙,学着记忆中的样子,笨拙地切肉、调馅、生火。当第一缕蒸汽从锅边升起时,我忽然明白,年味从未真正消失,它只是需要一个灶台,需要一双愿意劳作的手,需要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。那些氤氲的烟火气里,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:在寒冷的日子里创造温暖,在无常的岁月中守护日常,用食物慰藉肠胃,用仪式安顿心灵。

夜深了,最后一炉炭火将熄,余温尚存。我推开窗,清冷的空气涌进来,与屋内的暖香相遇,化作一层薄雾。远处,有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。我知道,当明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厨房,烟火气将再次升起——那是新的轮回,是生活本身在呼吸。年味,原来从未远离,它一直在那里,在每一缕炊烟里,在每一次团聚中,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中,静静氤氲,代代相传。(生产管控中心  郭超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