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口老井,青砖斑驳,井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青苔爬满壁缝,却依旧淌着清冽的泉。它是父亲用双手一锹一铲挖就的光阴,藏着他半生的沉默与坚守,也盛着一个家最踏实的暖,是我走过万水千山,回头时永远温热的牵挂。
挖井的那些日子,成了刻在岁月里的印记。那时村里缺水,挑水要走几里山路,父亲看在眼里,没多说一句,扛起铁锹便在院角安了营。白日里烈日灼晒,他脊梁上的汗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,浸透了粗布衣衫,泥土糊满裤脚,却只顾着一锹一锹往下探;夜里月光洒在井坑,他借着微光继续挖,累了就蹲在坑边歇会儿,指尖搓搓磨出的水泡,又接着挥锹。母亲劝他别太急,他只低声说:“挖好了,你们往后就不用遭罪跑远路了。”十几天的煎熬,当第一股清泉从泥土里冒出来时,父亲仰起头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,那笑容,比井水更清甜。后来他一块块砌好青砖井壁,架起木质井架,拴上粗麻绳,一口井,便成了家里的根,也成了父亲扛起家庭的模样—沉默,却掷地有声。
天刚破晓,庭院还浸在晨雾里,“吱呀吱呀”的辘轳声便穿破寂静,父亲弓着背,双手攥紧麻绳,一点点将盛满井水的桶往上拉,臂膀上的肌肉绷起,每一步都踩得沉稳。水缸永远是满的,清冽的井水,滋养着一家人的三餐四季:母亲用它洗菜做饭,饭菜里藏着井水的甘醇。夏天暑气正盛,父亲会把西瓜、甜瓜装进竹篮,沉到井水里冰镇,傍晚时分拎上来,一刀切开,清甜的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,一家人围坐井边,咬一口冰凉,暑气全消;冬日里寒风刺骨,井水却带着暖意,父亲依旧天不亮就去打水,双手冻得通红开裂,却从不让水缸空着。他总说:“井水养人,得护好。”

这口井,不仅养着一家人的日子,更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。屋后的菜园,全靠父亲用井水浇灌,清晨他拎着水桶穿梭在菜畦间,水珠落在青菜叶上,折射着晨光,西红柿被浇得红透,黄瓜挂得满架,每一株蔬果的鲜嫩里,都浸着井水的滋养,也藏着父亲的用心。小时候我总爱跟在父亲身后,看他打水,学着他的样子拽辘轳,却总也拉不动,父亲便笑着蹲下身,大手裹着我的小手,一点点往上拉,井水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满是欢喜。夏夜的庭院最是惬意,父亲搬张竹椅坐在井边,井水的凉意漫上来,驱散了闷热,他摇着蒲扇,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,讲庄稼的收成,声音低沉温和,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成了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。邻里街坊缺水解急,来家里打水,父亲从不推辞,还会主动帮忙提水,笑着说“井水够喝,尽管来”,那口井里的清泉,也拉近了人心的距离,让小院里满是烟火温情。
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,水龙头一拧,清水便流出来,可父亲依旧守着那口老井。他总说自来水少了点味道,浇菜还是井水养人,偶尔还是会扛起水桶去打水,动作慢了些,脊梁也弯了些,却依旧执着。井沿的青苔愈发厚了,辘轳声渐渐少了,可那口井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,像父亲一样,不说话,却永远可靠。每次回家,我总会走到井边,伸手摸一摸温润的井沿,仿佛还能触到父亲掌心的温度,听见他拉辘轳的声响,想起那些藏在井边的时光,心里便格外踏实。
父亲的井,挖的是清泉,藏的是担当;淌的是岁月,盛的是深情。它见证了父亲的辛劳与付出,滋养了一家人的岁岁年年,也装着我最珍贵的童年回忆。如今父亲渐渐变老,可那口井里的水依旧清冽,就像他的爱,从不张扬,却永不干涸,顺着岁月流淌,融进我的骨血里,成为我往后人生里,最坚实的依靠,最温热的牵挂。(设备检修中心 陈瑞环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