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在纵深沟壑的黄土高坡,还是在秦巴山间的三国故地,在中秋的夜里,都能对着天阶泛着微微清光的月色,翘首以盼着千里之外那一句句土话,就如那崖畔上熟透了的酸枣,能酸掉人的牙齿,却总让人恋恋不舍。
中秋就有中秋的样子,月饼是中秋最完美的“配偶”。母亲不会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这般文气,她只知道中秋节前就必须多做些月饼了。这家给个二十来块,那家也给个二十来块,一下子就能送出去了一百多块。不过母亲不会在乎,送上亲手做的月饼,也算得上是相聚了吧,于是,初入八月,母亲就张罗着做月饼的事了。
母亲会让父亲早早将藏窑里的大盆翻出几个,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一年来布落的灰尘。初秋的水微微有些刺骨,父亲却毫不在意,倒不是嫌母亲唠叨,多半是他也想送些月饼给最亲的人。母亲在遇集市这天,买许多做月饼的材料,接着就开始捣杏仁、炒芝麻、煮大枣准备月饼馅儿了,做好的馅儿最后均匀混合在一起,装进父亲先前洗好了的大盆,这馅儿堆积的很高,有点像老家脑畔后面的小山。
父亲曾在内蒙和榆林市交界的草原站蒸过馒头,能和一手好面,几瓢温水半袋面,一个瓷盆一块垫。只见父亲双膝跪在垫子上,边加水边和面,几下功夫就将面和成型了,反复揉一会儿,就用盖子将盆盖好,让面醒一醒,之后便去搬炕月饼的石板了。母亲则是拿出做月饼的模具涂些油,又将父亲和好的面上切下来一块,揪成小坨,用擀面杖擀成圆面片,将馅儿包进去后轻轻按进模具,再在手上一磕,一个个月饼赫然出现在案板上了。父亲这时会将月饼一个个放在烧得滚烫的石板上,为了不让月饼烤焦糊了,需要一会儿就翻一道。小时候的我和哥哥可是馋嘴猫,争抢吃第一个出炉的月饼,犹记得母亲在一旁笑呵呵地说:“不要抢,今天的月饼管够”。
到底是想吃月饼,还是说选个特殊的日子做些点心?这是我多年来一直深思的问题,那些年可没有闲钱买牛奶饼干,想要吃点好的,全盼着过个节日,以至于尚未到月末,放月饼的瓷缸便见了底。多数是被我和哥哥吃掉的,父亲和母亲总说自己肠胃不好,吃多了不舒服。现在想来,他们不是不舒服,是他们永远都愿意把最好的留给我们罢了。
自我参加了工作,聚少离多的日子使我少有机会与父母在家过个中秋,即便能回去一趟,也只是留下匆匆的脚步。每次告诉他们我要回去的时候,他们便开始做各种各样的食物,他们说我在外面吃不到家的味道。离家时,又是月饼又是小米,总要装上几个袋子,车背箱总塞的满满当当的,有时还会塞些西红柿、黄瓜,有时还会煮几个鸡蛋。
前些天母亲打电话来告诉我,父亲一个人在老家放羊,这中秋节总也过不好,她就辞掉了医院厨师的工作,回老家和父亲一起过中秋。她说今年又做了三十斤面的月饼,听到我说想吃几个月饼时,便高兴地说:“月饼今年做的多,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寄一些过来”。第三天还未到中午,我便接到了快递公司的电话,说是有我的快递,我便知道,母亲寄来的月饼到了。拆开快递发现碎了很多,我回电话给母亲,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寄月饼之类的东西了,也花不了多少钱。母亲听后略有沉默,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自己家里做的,更有味”,母亲的话令我一时语塞。
本想着今年中秋告个假,不巧陕北受疫情影响颇重,只能作罢,就在电话里多聊了会儿。母亲说她想喂几只大鹅,留着我过年回去吃,问我勉县最近有没有卖鹅苗的人。我听出她并不是要几只鹅苗,只是想问我有没有时间回去,但想到我因为工作无法回去时,没有问出口罢了。
我告诉母亲明年中秋一定回去,她却笑着说:“中秋节什么时候都可以过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中秋”。母亲的话很简单,却让我瞬间有些惭愧,母亲的一念中秋是对我的包容,是对我远在他乡的无奈,是对一家人团聚的渴望。
我遥望渐行渐圆的明月,一会儿在这个山顶,一会儿又挂在当空,一会儿又在山的那头垂落,我多希望它能载着我回到那个小山村,它的光照在院子里,而我和父亲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方桌前,桌子上有母亲做的月饼,以及父亲从果园里摘回来的苹果。
想着想着我便笑了,我确实有些奢望了,更有些异想天开,因此,我只能把想说的话刻在月亮上,希望月亮在中秋之夜,将我的话送回陕北,送到那个小院儿里。父亲会在放羊回来后,搬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对着月亮念我写的话,母亲坐在旁边静静地听。(炼钢厂 薛生旭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