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家的“人世间”故事】 姥姥的旗袍
发布日期:2022-04-28    作者:杨蕊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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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儿时的记忆正在脑海里不断消退,但8岁那年姥姥的样子却始终刻在我记忆深处,那一年70岁的姥姥穿着一袭深褐色旗袍来参加表哥的婚礼,高高挽起花白色发髻,依然白皙的脸庞笑得如同盛开的牡丹,虽年事已高,仍不失高贵典雅。看着眼前摩登的姥姥,我们这群小辈们都惊呆了,不禁的称赞她打扮起来真好看。那一天,她赚足了大家惊喜、羡慕的眼光……

    妈妈曾告诉我说,姥姥是正经的上海人,姥爷在战争年代曾给国民党任职,在上海被日军俘虏后,又被国民党以交换战俘为条件救了回来。那时候的姥爷走南闯北,历尽人生沉浮,在被俘后身体遭受了磨难,最终选择了回乡。他从上海回来时就带着姥姥,据姥姥回忆,当时日本敌机就在头顶“嗡嗡”作响,所有市民都给自家窗户上涂了黑漆,民众不敢上街,时刻担心身首异处丢了性命。为了远离战争,姥爷费心尽力的说服了姥姥的父母,带着她回到了陕西。他们在上海火车站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,姥姥穿着旗袍,剪着齐耳短发,依在头戴礼帽身着长衫高大英武的姥爷身旁,显得十分娇小,那一年,姥姥20岁,姥爷28岁。

    后来,姥姥每次看见这张发黄的照片都会说:“贵生跟我说陕西有多好,把我骗到陕西来了。”听说姥姥刚回乡时,适应不了陕西人的生活方式,总是闷闷不乐。吃不惯面条的她,宁肯饿着几天不张嘴,直到老舅奶奶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捧白米拌了糖蒸成米饭端给她时,她才破涕为笑。姥爷回乡后在家乡办起了小学,姥姥就开始教书,还负责公社的妇联工作。也许,那个年代有才华的人都逃不过文革,曾在国民党任过职的姥爷最终在文革的折磨下离我们而去,这是姥姥记忆中最不愿意翻开的部分。

    从旧照片中看不出姥姥旗袍的颜色,但那是一个女人如花盛开的年龄,是我见过姥姥最美的时刻。后来我知道那面料是蓝色灯心绒的,因为姥姥把旗袍裁剪了,给我们做成了鞋子,女孩子是猫儿头的,男孩子是虎头的,那是姥姥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绣了好久才做成的。每当想起那双漂亮的猫头鞋时,总觉得遗憾,鞋子被我踩湿后妈妈放在炕洞里烘干时,被不知情的姑姑烧炕时给烧掉了,从炕洞的烧灰中取出来的是两只焦黑但针脚依然细密可辨的鞋底。

    姥姥后来回过一次上海,赶赴她父亲的丧礼,身为资本家的父亲给儿女们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,按照遗嘱姥姥可以继承价值30万的房地产股份,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,休养了段时间后又回到了陕西。回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黑色旗袍,那时的她已不再挺拔,人瘦得撑不起衣服,但旗袍赋予姥姥华美的气质却不曾改变,上海女人骨子里的气韵与旗袍的美交相辉映。

   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,姥姥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,进食很少,人瘦得只剩下骨头,暑假里我陪着母亲去看她,她那双微闭的眼睛里发出亮光,折射出愉悦的信号。她让舅舅给自己、母亲和我照张相,并要母亲给她穿上旗袍,可姥姥明显体力不支,坐在轮椅上就像一桩枯老的树根,妈妈不忍心反复的换衣服折腾她老人家,就没有答应她。那张照片姥姥没有穿旗袍,之后就再也没见她穿旗袍了……

    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旗袍,上面爬满了虱子。”这是张爱玲,一个典型的上海女子对人生的看法。而从姥姥质朴无华的经历中,我看到了她宛如旗袍的一生……(计量检验中心   杨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