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白了头发
发布日期:2022-02-14    作者:薛生旭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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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开了春,陕北就极少下雪了,前些天的一场大雪,我也是难得一见。夜里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下了,这久违的雪,下得有些急促。

    那天清晨起来,我趴在木窗户上,看着远处原本凄凉而又枯黄的山已是白雪皑皑。穿着好衣服出了门,就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扫雪,簌簌下的雪落在他的头上,又滑落在肩头,那一刻,我着实分不清到底是雪白了他的头发,还是他的头发白了雪。父亲原本乌黑乌黑的头发,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全白了。  

    正值春节全家人在一起闲聊,渐渐地提起了往事,母亲提议看看我们兄弟三人的结婚录像,大家附和后,小侄女急忙搬来了笔记本电脑,母亲从大衣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光碟,将哥哥结婚时的碟片放进电脑里。在哥哥结婚时的画面播放中,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,哥哥结婚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,那时的父亲很年轻,乌黑的头发下,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,张大的嘴巴顶起额头,顶出来几道浅浅的皱纹,那是我看到父亲最灿烂的笑容,后来,他的笑容与黑发一道渐渐消失了

    父亲很爱自己的头发,即便有些稀疏。有时洗完了头,父亲会对着母亲的梳妆镜,将自己的头发梳成各种样式,还在母亲面前“显摆”。这是独属于父亲的幽默,也是最好与母亲增进感情的方式,母亲笑骂父亲“老不正经”,父亲笑着说:“正不正经先不说,老和咱沾不上边,看我这黑溜溜的头发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以前,父亲对自己的头发从不缺少自信。如今,再看眼前的父亲,满头白发遮不住忧愁,更遮不住岁月的蹉跎。

    簌簌下的雪忘记了悠闲,落在父亲的头上,与头发融为了一体,也逐渐浇白了我的世界,我多希望将我肚子里的墨水泼在父亲的头发上,将其染黑,再用我手中的笔刀,修平他额头的皱纹,然而我确实敌不过岁月,最终败下阵来,只能站在门前的台阶上,看着父亲佝偻着腰,挥动着手中的扫把和铁锨,一点点地刬着积雪。

    天气似乎与父亲作对,洁白无瑕的雪,此刻很是无情,刚将雪刬成几堆,顷刻间在父亲刚刚清扫过的地上又撒了一层。我劝父亲别再扫了,父亲眯着眼憨憨一笑说:“要是你们被滑倒了,那就不值当了。”父亲总是这样,不高的个子顶住了整片雪,哪怕白了自己的头发,也要开一条让我们不被滑倒的路。

    做饭的母亲也跑出来劝父亲等雪停了再扫,父亲却乐不彼此地挥舞着铁锨,,还“毫不领情”地说:“你懂什么,冰天雪地的,把娃娃们摔倒了那个多那个少,再说了,我不去扫又要娃娃们去扫了。”总爱和父亲拌嘴的母亲听了这话沉默了,只是望着院子里的雪有些发呆,父亲见母亲没有说话,得意地笑了,像个骄傲的将军,只是这个将军头上和身上落了许多雪花。

    这雪下了两天,父亲就扫了两天,雪落在他的头上,白了头发,消融了再接着白,这与父亲原本的头发颇为相似,长白了染黑,染黑了再白,似乎岁月的苍白都堆积在了他的头上,总在不经意间白了一片。

    临近回汉中时,父亲仍在极力挽留,说是路上有积雪没人清扫,让我再多留一天,等雪完全消融了再走。其实父亲很清楚,回汉中的路早就畅通无阻了,他只是想上我在家里多留一下,哪怕只有一天,因为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。

    工作原因我不得不踏上归途,心中有许多担心,我也生怕再见父亲时,他的头发染了几次还是白色,即便是鹅毛大雪也遮不住那片苍白。或许是明年这个时候,我又会回去,父亲仍在院子里扫雪,雪又白了他的头发。(炼钢厂   薛生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