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初入腊月就期盼腊八节了。腊八节这一天放学回家扔下书包,连忙拿上扫把和口袋,急匆匆地去给羊揽树叶,边揽边竖着耳朵,就盼望着听到母亲站在捡畔峁子上,扯开嗓子喊:“二娃子,赶紧回来吃饭了”。听到母亲的呼喊,我便立刻一下扛起口袋树叶和扫把,像风一样朝家里跑去,因为这一天,母亲做的可是软糜子炖肉丁丁饭。这种饭在陕北也叫“焖饭”,是陕北人在腊八节必吃的饭,在那个艰苦的年代,焖饭也是进入腊月第一次吃到肉,自然期盼久矣。
母亲做的饭菜很是可口,焖饭做得更是一绝,在诸多亲戚朋友中颇有名气。腊八这一天,母亲早早起来,从炕台上暗红色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,从里面的手帕里抽出一张或两元或五元的大钞交给父亲,让父亲到村里杀了猪的人家里买上一两斤肉回来做焖饭,自家喂的猪,母亲总要留在邻近过年那几天才宰杀,母亲说迟宰杀几天,猪是可以多长几两肉的。母亲舀两碗软糜子,倒入盆里用温水泡一会儿,这样煮出来的焖饭更有嚼劲,等父亲买肉回来,母亲便将案板铺了开来,叮叮当当地把肉切成豌豆大小的粒留着备用。做焖饭的肉要肥肉结合,纯瘦肉过于干涩,纯肥肉又太过油腻,肥瘦各一半,煮出来的焖饭才是最好吃的,这也是母亲做焖饭的绝招。
中午刚过,母亲就张罗着生火做饭了。两碗米配上四碗水,和着切好的肉丁丁,再加上些茴香、花椒、食盐等佐料混在一起倒入锅中,灶子里加上少许柴火慢慢炖。一直要炖到飘出来的香气充斥着整个院子,炖到看起来是稀饭却有些粘稠,说是米饭又显得太过稀和的时候,这焖饭才算做好了。焖饭做好了的时候,天色也刚刚浸没了下来,此时,父亲放羊也回来了,这也正好是吃饭的时间了,母亲这时候就急切切地跑到捡畔上,朝着旮旯里喊在扫树叶的我回家吃饭。
每一次吃焖饭,我都是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手里舀饭的勺子和盛饭的碗,恨不得将一锅焖饭都装进碗里。母亲看到我急切的样子,慢悠悠地说:“吃完再舀,吃剩下了就糟蹋了。”母亲很爱惜粮食,家中日子又过得甚是拮据,自然见不得我浪费一点点粮食。母亲给我盛好了饭,我便爬上炕头,坐在父亲身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期间再夹一口母亲用橄榄菜腌制的泡菜,那舒爽的滋味,瞬时让我汗毛都竖了起来,我总是吃到肚皮胀的鼓鼓的,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碗,看着全家人都吃得津津有味,母亲会心地笑了。
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端起碗,她常说在做的时候就尝了不少,让我们先吃,但我记得每次打开锅盖时,焖饭并没有划过的痕迹,那时候我还偷偷笑母亲不会说谎。父亲吃完焖饭总是满足地拍拍肚皮,拿起他的旱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上几口,脸上还带着微笑,仿佛这一天的疲劳都随着焖饭消失了,盘着腿坐在炕头,像极了以前的“地主老财”。腊八粥相对焖饭就简单多了,平日里的小米粥没少喝,再说,肚子都被焖饭撑着了,没有多余的地方装粥了。
后来家搬到了小镇上,母亲整天忙着她的面皮生意,父亲做着粮食生意,而我又在外地求学,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。母亲也常说要在腊八节这天做一顿焖饭吃,可到了这一天,又被琐事忙忘记了。一直到来汉中工作,距家一千多公里,自然不可能为了一顿焖饭跑回陕北去,就这样,我算是与腊八节和焖饭彻底告了别,在腊八节这一天,全家人坐在一起吃焖饭也变成了奢望。
前些天与母亲打电话时,又提起了腊八节和她的焖饭,母亲说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做一顿焖饭吃,我“埋怨”母亲吃焖饭避开了我,母亲笑着说:“傻儿子,等你春节回来,一定给你做一顿最正宗的焖饭,就是你小时候吃的那种。”听了母亲的话,我心中充满着无限期待,恨不得马上就是春节,毕竟母亲的焖饭只是和我告了别,还没有和我断了缘,只不过不是在腊八节这一天。
清早我坐在书桌前,望着窗外绿油油的枇杷叶,仿佛苍翠了汉中的冬天,盎然了整个腊月,又听到楼下一位母亲在吆喝着自己的孩子,这一刻,我仿佛回到了陕北,回到了故乡的腊八节,看到老家的那几孔窑洞的脑畔上炊烟袅袅,腊八焖饭的香弥漫着整个院子,父亲坐在炕头抽着旱烟,母亲急切地跑到捡畔峁子喊:“二娃子,赶紧回来吃饭了。”这喊声此刻显得格外悦耳,这喊声穿过旮旯打到对面的崖壁上反了回来,这是母亲又一次呼喊,这喊声仿佛越过大山,穿过丛林,飘的很远很远。(炼钢厂 薛生旭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