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米的岁月
发布日期:2022-01-17    作者:薛生旭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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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米的岁月

    那些年刚初冬,村子里就会来碾米的人。两个人开着老式的手扶拖拉机,拉上一台柴油机,一台碾米机,在村子并不宽的土路上慢腾腾地行驶着。陕北的村子都不大,也就二十多户人家,但百八十里内有很多村子,碾米人在每个村子也就待个一两天,整个冬天也有得忙了。每逢碾米,村里每家每户都会多碾一些,不然来年米不够吃的时候,就要到村头的石碾子上去碾了。

    等秋收的粮食晒干了,日子也步入了初冬,也是碾米人来的时候了。我家在村子里的中央,院子也很是宽阔,碾米人每次都乐意在我家的院子里“安营扎寨”。入冬的陕北乡村,沉寂在“枯萎”里,仿佛被世界遗忘在旮旯里或山峁上,独自静静地期盼着春天,忽然传来“咚咚哒哒”的拖拉机声打破了村子原本的宁静,村子里的大黄狗也伴随着拖拉机的响声,汪汪叫了起来。偏远的村庄平日里也难得有人来,窝在炕头或坐在火炉旁取暖的人图个新鲜,都会探出头来瞅瞅,父亲也常常从门缝里挤出脑袋,掀起门帘看看。当知道是碾米人来了,寂静的村子立时热闹了起来,用碾米机碾米对村里人来说是大事,谁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。

    父亲和母亲都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热心肠人,当拖拉机顺利地开进我家的院子里后,父亲连忙着将碾米人引进屋里,倒上杯热水,母亲跑到柴垛上搂些柴禾张罗着做饭。饭后,父亲、碾米人和村里来帮忙的小伙子们,一起将柴油机和碾米机卸了下来,寻一个太阳能晒到的角落,用传送皮带测量好距离后,拿锤子狠狠将几颗长长的钢钉砸在柴油机和碾米机四角,安装好后用手摇一下,摇不动说明这“移动的磨坊”算是搭建好了,等着太阳下来,天气稍微暖和了,差不多就可以开始碾米了。

    父亲跑到捡畔峁子上,手撑作喇叭状,对着村子两头喊:“谁家要碾米啦,碾米人来了,要碾米的吃了饭赶紧过来。”不长时间,就见村里人用驴驮、勒勒车推、人扛着大大小小的口袋,陆陆续续地赶到了我家的院子,原本偌大的院子瞬间变得狭小起来。不过人们都很自觉,谁是踏进大门的第一个人,谁家就第一个碾,看起来有些混乱的院子,细盘之下,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。

    碾米人将出糠口绑上一条长长的口袋,用来收集米粒上的糠壳,糠壳是好东西,拌着土豆给猪喂,能将猪养的又肥又大。出米口下放好两个笸箩,一个倒碾米机下来的米,一个倒还未碾的米。碾米人将待碾的米用簸箕刬一些倒进碾米机,看碾出米离壳的程度,不断地调节碾米的速度,等料仓的米差不多完了,再加上一簸箕,如此反复着。所有的米都要碾两次,若是碾一次,许多谷子会舍不得脱去它的“外衣”。

    毕竟是机器,少则七八袋,多则二十袋的米很快就碾好了。冬天的天色暗的早,明天碾米人还要赶往下一个村子,为了赶时间,这家人刚刚要碾完这一家的米,碾米人催促着下一家将要碾的米搬过来。我家的米都是最后碾的,因为“磨坊”设在我家院子里,拾掇起来也很方便。

    碾完米是该付钱的时候了,碾一袋米要两块钱,在那个年头,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于是许多人就会用米来支付,碾一袋米给碾米人一升。虽说费用确实有些贵,但人们还是乐意碾,若是不用机器,就需要跑到村头的石碾子上碾,天寒地冻不说,还费时费力。每一次我家碾米,碾米人都会少收一半的钱或米,总在我家院子里安扎,碾米人总感觉心里过意不去,这也算是感谢父亲的热情招待吧。

    碾完米后,天也快黑了,村里年轻力壮的都会留下来,帮着碾米人一起将柴油机和碾米机拆卸后再装上拖拉机。生活在陕北山峁旮旯里的农村人,最不缺淳朴和热情,这点小事甩开膀子就干好了。等碾米人开着拖拉机,顺着土路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时,所有的人才逐渐散了去。

    后来,许多人都搬到了小镇上,有的迁往县城,农村里住的人越来越少了,种的庄稼少了,需要碾米的人家也少了,而且家家户户都有了便捷的交通工具,但凡要碾米,人们都会跑到镇上的磨坊,花个三五块钱碾一袋,什么时候吃完再来碾就是了,不用像以前,碾一次就是十多袋,于是碾米人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。

    现如今,村子里不再出现碾米人的身影,他们的消失就像当初开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一样,只留下拖拉机的声音还在回荡。而那些身后人们的记忆,还停留在院子的阳角落里,回忆着一群人围着碾米机,那番忙忙碌碌的景象了。(炼钢厂  薛生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