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文儿回来了哟?”每当听见门口传来久违的脚步声时,祖母总是微微一抬头,细声问道。虽然祖母双目失明多年,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任何色彩,但心里永远是宽敞豁亮的,靠声音来丈量世界,能分辨得出家人的不同脚步声;用双手抚摸亲人的脸庞,传递着爱的温暖。
“婆,我回来了”,我一边舀水,一边幸福的回答。而这种熟悉的对白从我记事起,就清晰的贯穿在余后的岁月里。
记得小时候,我身体十分赢弱,经常半夜发高烧,祖母就立马起身,跑去街对面敲诊所的门,着急的带着余大夫来给我看病。等打完针吃完药后,我睡不着,祖母便在身边一遍遍给我挠背,轻轻拍着,直到我安然睡去。那时我尚年幼,以至于祖母的手困不困,累不累,何时才歇,都从来不知。
上小学后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垅坑旁,母亲忙着做针线活,父亲在和二伯及大哥堂姐们打牌,一大家子自是其乐融融。祖母就坐在细长的旧木板凳上给我和弟弟讲那过去的故事,比如书生进京赶考中了状元、穷孩子救母遇到神仙相助、刘员外出题考女婿等题材,那些古代神话故事、封建社会世俗的人情冷暖被祖母讲述的精彩纷呈、活灵活现,我凝神静听,仿若身临其境一般。
进入初中后,我开启了异地求学,每周末回家。当暖阳初耀着冬日的清晨,我坐在阁楼上读书时,楼下灶房里腾升起了缕缕烟雾,耳边传来“儿寒呼,欲食呼?”的殷殷嘱咐,在这声影交织的刹那,我内心的暖流像大海般磅礴。也是在这一刻,光影反复流转在我脑海里,直到永久。再后来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频率由周、月、到半年、再到一年回家一次。无论回家的旅途多么遥远和漫长,踏进家门的那一刻,看见您安静的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,低着头,听着岁月低语,我心里是无比的踏实温暖。“婆”我轻轻的喊了一声,蹲下身握住您的手,您才从时光中回过神来。
当回家变成了奢侈,而您的步伐也变得越发缓慢。当我带着孩子,回到娘家,远远看着迈着小脚、摸着墙壁步幅蹒跚行走的祖母,心里是无尽的歉意和愧疚。祖母在老去,而我在走远,自从工作成家当了母亲后,回家的路就变得更加漫长。
姑姑曾说祖母是位了不起的母亲,我想是的,93岁高龄的祖母这一生都在历史的长河里乘风破浪,从出生开始就在祖国救亡图存的道路上摸爬滚打,终见到了新中国成立的曙光,却又在文革十年的泥潭里受尽屈辱和磨难。在外人看来,祖母是厉害精明的,而对于子孙,她总是那么温柔慈祥。那段在我婴幼儿时期,祖母跑了几十里山路去找鸡蛋的艰难困苦岁月,至今埋藏在我心底,而祖母脸上的笑意和眼里的笃定却是从未变过。
时光如水,总是无言,那时的十年八年,在现在看来不过一两年光景。在这流转的光阴里,对祖母的怀念从未停止。昨夜的一场梦把我惊醒,我回到了老屋,坐在火垅坑旁,听着祖母讲那儿时的故事… (炼铁厂 刘文翠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