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枯叶卷曲着从枝杈上离开，打几个旋儿落入满目金黄，链条和车轮的声音来了又去，溅起一片碎裂之声，原本已经落地的黄叶因风而起，带着倦意地，飞过头顶，飞过灯火，飞过一座老城的深秋。

    扫帚刮动地面与落叶，嚓嚓之声在树下响起，唤醒多少眷恋被窝的人。围裙系在腰间，厨房热起来了。大街小巷的早餐店排出长队，人们如蚁出穴般的上了街，不约而同地把脖子缩进衣领。胡辣汤在大锅里冒着热气，油条在油锅里翻滚。脚步声、哈欠声、勺子与碗底碰撞的声音遍布每一个角落。这样的繁乱因终于升起的太阳而渐渐停止。

    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，是键盘的嗒嗒响动。阳光洒进教室，最角落的学生伸手挡住眼睛，一会儿又放下，吹起忽大忽小的鼻涕泡儿。不知道前朝的孔家书塾里，会不会有人如此贪睡。窗外的叶子依旧自顾飞落。枝丫成了秃子，跟它们有什么关系呢，他们只负责落，和以往几千个秋天一样。

    吝啬温度的太阳勉强攀到高处，像一团打在天上的萤火。食堂饭店的玻璃上，水雾渐起，烟囱吐出白烟。然后许多人脱下外衣进入被窝，午后的时间于平静中被一笔带过，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季节，时间像落叶一样无声。

    晚风渐起，暮云正浓。疲倦的太阳正在某个小路的尽头落下。夕阳是落叶的颜料，刷在山上，刷在屋顶，刷在脸上。在某个被夕阳模糊视线的时候，仔细看，有金色的鸟雀从皇城飞出，捧着笏板的朝臣们从大殿上下来。他们的衣衫在风中波纹不断，每一浪都是一个已逝的深秋。欧阳修正听窗外金石之音。小桥流水旁的游子在此勒马回首，他们在这个季节的傍晚叹息，又将被落叶掩埋。同样被埋下的还有许多龙袍的影子。

    上灯了，老城回忆完了他的往事，回归烟火，楼上的窗子亮出暖灯，嵌在青蓝色的天空中。楼下的烤肉店主愁眉苦脸，火锅店却排起长龙。人们如归穴的蚂蚁，散在各处，彼此细语着今天的闲话，写在黄昏中。

    黄昏，是秋日里最美的时候，他和秋天仿佛生而应永远远在一起。金色的秋，金色的夕阳，托起多少士子的悲愁，这份悲愁一染墨色便进入了文集之中。黄昏是落叶堆的一部分。

    当月亮越升越高，人声将息，人们又进入梦乡，在沉沉的梦里结束一如既往的日子。这一天，是这座城市的一片落叶，落尽一树，又升一轮。在树下尚未扫去的叶层中，有我上课吹起的鼻涕泡儿，有灯火和黄昏，有许多的王朝霸业，还有一片名为生活的泥土。（炼钢厂  赵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