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路灯下的身影
发布日期:2021-09-24    作者:薛生旭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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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桥路灯下的身影

    小镇屋子后面的石桥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月,青沙石有些斑驳,桥头两边的路灯在漆黑的夜晚显得有些幽暗,偶尔有不知谁家的狗在桥上跑来跑去,在桥头上对着过往的车辆叫几声,似乎发泄着夜晚宁静的疲倦。父亲就站在那昏暗的路灯下,时不时地望着街道的尽头,干巴的身影被柔弱灯光拉的很长。

    每逢节假日,母亲都会打电话给我,问我能不能回去,或者又要给我邮寄什么东西,父亲的话比较少,即便有几句想要说的,也都由母亲代劳了。今年中秋母亲早早就打来电话,得知我能在中秋前回家一次时,电话里父亲和母亲显得格外高兴。每一次回家,父母亲总是充满欣喜,尤其是中秋节和国庆节这样的节日,能回家走一趟,父母显得格外亲切,完全不见了儿时母亲拿的红柳棍在后面追,父亲还一边说“风凉话”的情景。

    中秋节前回到陕北老家小镇上已近凌晨,还是那盏路灯下,远远地我就看见坐着一个人,手上不时地闪烁一下,应该是夹了一根烟。陕北的大山里,天黑的早,人们睡的也早,蜗居在山间的小镇显得格外宁静,此时能坐在桥头的灯光下抽烟,不是喝醉酒找不到家的人,便是父亲了,因为每一次回去,父亲总在那盏灯下等我,而且整个小镇上,只有远处我家屋子的灯还亮着。

    走近一看,确实是父亲,只见父亲左手夹着一根烟,屁股坐在桥栏的石头上,长满泥巴的布鞋加上脏兮兮的裤子和外套,在灯光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“憨”,全然不见他在乡里做生意时的那份精明,几个月没见头发又花白了许多,脸上的褶子更像历经千万年雨水冲刷过的黄土高原,有些沟壑纵深的不见了底。当车停到父亲跟前时,他连忙站了起来,扔掉了指间的香烟,拍了拍不知有没有坐脏了的裤子,用干枯且粗糙的手挠了挠头,笑得眼睛迷成了一条缝,嗓子略带沙哑地说:“回来了,开车这么长的时间累坏了,赶紧回家吧,你妈在家等着呢”。说罢便在前面带路了,可能怕车被刮了,也有可能是担心我长时间没回来,“忘记”了原本我熟悉的路。

    隔天与母亲闲聊,母亲告诉我,在我回来那天,父亲高兴的像个孩子,下午从田里回来便没有消停,不一会儿就要跑到桥上看一看,自晚饭后跑了六七趟,最后干脆说是透透气,实则是坐在桥上一直等着我,希望能第一眼看到我的车驶上回家的桥。父亲本可以给我打电话问我到了哪里,却一直都没有接到父亲的电话,母亲说父亲担心开车接电话不安全,便没有打,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家和桥上来回穿梭。母亲笑着说父亲像是巢里的燕子,伸长了脖子等老燕子喂条虫子,我告诉母亲,其实我是一只归巢的燕子,而那只老燕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翘首以盼。

    随着假期的结束,我不得不在未过中秋就回到工作的城市。临行前父亲忙前忙后地准备着往车里塞东西,问我国庆节很多人都有假期,到时候我能不能回去。在得知我需要在国庆长假坚守岗位时,父亲的眼里明显有些失落,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太多,只是轻声说:“你们厂里像你这样的娃娃们很多,不能在中秋和国庆回去的也多,既然走不开,无论是中秋节还是国庆节你都要好好上班,不要担心家里,我跟你妈都挺好的”,说完又开始往我车里塞东西。父亲总是这样,从来不跟我讲自己的想法,像是搬家的蚂蚁,生怕我落下什么东西,又像一头老黄牛,勤恳在屋子与车之间。

    刚过了中秋就迎来了国庆,父亲打电话来说让我在国庆假期期间上班不要心不在焉,他和我也一起坚守在岗位,他会去老家地里剥玉米。父亲没有多少文化,也不了解我具体的工作,但父亲是个明白人,他知道在节日里坚守的重要性,只是他坚守在土地里,而我是在钢铁厂,他是在黄土高原上,而我在灵秀的小江南中。父亲在电话里问我再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,在听到我说有可能是过完年时,父亲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叮嘱我上班的时候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。

    挂掉父亲的电话,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,如陕北丹霞地貌上的红沙石般跌宕起伏。我望着陕北老家的方向,我仿佛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山,越一条又一条河,看到了父亲挂了电话,眼里满是期望。我又仿佛看到了已是冬天,在石桥上,父亲一手夹着烟,身上穿着黄皮袄,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,凝望着我归去时街道的尽头,而他的身影被那盏昏暗的路灯的光拉的很长很长。(炼钢厂   薛生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