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在汉江河两岸的林草丛中,采摘回一些苜蓿菜,供我们尝鲜,经过她精心地剔除拣选,再加以辣蒜醋盐,简单调制,一碟柔嫩翠绿而泛着泥土清香的苜蓿菜,就摆上了饭桌。这亲切的味觉刺激,除了让我欣喜地意识到春天真正来临,还让我油然而生一种分明的生命感动。在我生命的三十多个春秋里,母亲总会把天地恩赐给人们滋养生命的品类,通过她的勤劳创造,适逢其时地、悄悄地、认真地再恩赐给她的儿女们。
初春过后,便会有苦苦菜、槐花饼、榆钱饺子、地软包子……在母亲手中不失时令地呈现,供一家人细品慢嚼,个中真味早已与我的骨血相融。不然,为什么在不经意的时刻,我会想念土地;不然,为什么会在咀嚼着再平常不过的苜蓿菜的此时此刻,我的心在虔诚地仰视母亲。这份感动扑面而来,笼罩着我,撞击着我,使我回到了真正的生命现场,丰盈而不空虚、强大而不孤独。这一刻,我觉得我不是在尝鲜,也不能说是尝鲜,尝鲜太浅薄,太随性,无法诠释这种美妙神奇、欣悦豁然的生命感动。与其说我在咀嚼一份天地和母亲恩赐的美味,不如说,我是在不自觉中进入了一场宏大的别有旨趣的生命仪式。对,就是这份厚重的生命仪式感,在猛然间,浇醒了我沉沦麻木的生命,让我产生这样的情思。
不是说苜蓿菜是多么难得的山珍海味,以致激起了我心湖的涟漪,恰恰相反,这样的“俗味”,至少使得初春不再是一个简单而模糊的时间概念,而是一段拥有烟火人情的生命时光。初春的色彩、形态、温度、软硬、浓淡、苦甜都因它而清晰明了,富有质感。我想,只有那些具体的时间有了具体的定义,生命才能获得清朗的定位。
咀嚼着苜蓿菜,我仿佛看到了村庄里像母亲一样的妇女们,在初春的早晨,携笼提篮,走向刚刚复苏的田地,以近于匍匐于土地上的姿态,掐捏摘采刚刚破土而出的苜蓿。她们载笑载言,天地间洋溢着她们执着欢喜的土著一般的情怀。随后,在午饭时分,我便听到了家户老幼围坐一起共享美味的笑语欢言。这就是这里实实在在的风土人情啊,这样的风土人情难道不是内容饱满的生命仪式吗?咀嚼着苜蓿菜,我回到了久违的生活场景,让人顿觉真实而踏实。
一直以来,我被风尘障眼,浮华迷心,被这生活埋得太深,全然忘记了生命的节律和朴素的诗意。面对广漠的时间,我渺小如尘,总无法定义我的存在;面对生活,我匆忙如蚁,何谈活着的美学追求。我想,生活的场景若被打碎,生命的仪式感将荡然无存,内心怎能泛起玉润浪花,涤荡广阔苍茫的生命之流。而母亲,一个地地道道农家妇女,虽然走过了人生的六十载春秋,但是,她依然是生活的主人从容坚韧,自在得失。我想,这是岁月和生活的磨煎,让她接纳了朴素,享受着平淡,热忱而执着地生活着。
曾经,她难以适应城市生活,总感到别扭,今天想来,都在情理之中。城市真的太深、太闷,它甚至淹没了季节。坐在高楼里,你都不知道玉米抽穗了没有,荞麦开花了没有。这是生命更可怕的迷路。离开了自然,离开了土地,离开了劳动,她真的无法去定义时间。对于像她这样不忘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的农人,城市剥夺了她的自由,剥夺了她的安全感,剥夺了她的存在感。无论何人,失去了它们,怎能不让人倍感惶恐和荒凉。
然而,母亲没有怨天尤人,她依然努力在熙攘的城市生活里,为我们重拾和营造那些丢失的美丽的生命仪式,以充满清香的朴素,打动尘封呆滞的生命——咀嚼着苜蓿菜,我的心虔诚地仰望着母亲。我想到了二十四节气,也仿佛在这一刻领悟了它的真谛:它并不是冷漠生硬的时间概念,而是我们的先民用智慧的生命与自然真诚互动,而达成的二十四条和约。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,同频共振,同声和气,护佑劳动创造、护佑生活场景、护佑生命仪式,轮回演绎,代代不息。
可爱的春天啊,你嘘枯吹生;可亲的土地啊,你力量无穷;我可敬的母亲啊,山野里的桃花杏花都开了,你为我们采摘回了河边的苜蓿菜,我想带着你出城,去踏青、赏花、捡拾“地软软”……奔赴春天,参与到这些朴素而美好的生命仪式中。(物流中心 冯禹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