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杏花落了
发布日期:2026-05-04    作者:胥京    
0

那棵老杏树死了。

去年邻居家的老房子终于撑不住了,在一个雨夜里塌了半面墙,倒下来正砸在杏树上。等我回去看时,粗壮的树干已经被压断了,露出白生生的茬口,像一把嶙峋的骨头。树皮皱巴巴的,比奶奶的手还要老。我知道,这次它是真的死了。

从前这棵杏树可不一样。它永远是村子里第一个开花的,别的杏树还光秃秃地戳在风里,它就憋了一树的花苞,粉白粉白的,密密匝匝。到开花的时候,满树都是嗡嗡的蜜蜂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。奶奶说这棵树比她嫁过来的时候还要老,是公公的爷爷亲手栽的,到底是哪一年,谁也说不清了。

打我记事起,那棵树就那么粗。小时候我张开两只胳膊去抱,抱不住。长大了还是抱不住。奶奶说,树在长,你也在长,可不就是抱不住嘛。

杏花开得快,落得也快。花瓣薄薄的,风一吹就飘下来,落在奶奶的白头发上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奶奶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,就那么站着,眯着眼,像在算计着什么。她知道,花落得多,杏子就结得多。果然,没多少天,青绿的小果子就冒出来了,藏在叶子底下,一天一个样。等到麦收前后,杏子就黄了。满村的孩子们都闻着味儿来了,院子里叽叽喳喳的,仰着脖子在树底下转。奶奶就搬出梯子来,让孩子们上树摘,自己仰着头在底下接着,嘴里喊着慢点……慢点……

那时候没什么零食,杏就是最好的东西。皮薄薄的,轻轻一掰就开了,金黄的果肉,咬一口甜到嗓子眼。杏核是甜的,敲开来里面的杏仁也是甜的,不像别的杏树结的苦杏仁。奶奶说这是棵好杏树,根深,所以结出来的杏子什么都好。满树的杏子吃不完,奶奶就一颗一颗地摘下来,放在竹匾里晒杏干,太阳一晒,甜味浓得化不开。掉在地上的,奶奶也舍不得扔,她说杏仁是好东西,秋天煮粥放几颗,润肺。

后来去镇上念书,又去更远的地方念书,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。

有一年杏子熟的时候我正好在学校,奶奶打电话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落寞。她说:“家里的杏子熟了,没人吃,好多都掉地上了,多浪费啊……”电话那头是奶奶轻声的叹息。我说忙,回不去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没事没事,我给你留着。

留什么留呢?杏子又放不住。等我放假回去,杏干都吃完了,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是一把杏仁,剥得干干净净的,白生生的。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,我给你留着呢。我说奶奶我现在不爱吃了。奶奶愣了一下,又把布包包好放回去,说留着吧,留着总有用。

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棵树上的杏子。

奶奶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,杏树还没来得及发芽。等到春天,它还是开了花,只是稀稀拉拉的,不像往年那样热闹。奶奶不在了,没有人仰着头看花,没有人算计着什么时候结果,没有人搬着梯子让孩子们上树摘杏了。杏子熟了,啪嗒啪嗒落在地上,砸出一摊一摊的黄浆。邻居从门口经过,说可惜了这树好杏。可惜什么呢,树大概也不知道。

去年那堵墙倒下来的时候,杏树被砸断了。我去收拾的时候,看见断掉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树皮翘起来,里面是空的。原来它早就空了,只是一直撑着,撑着开花,撑着结果,撑着等孩子们回来摘杏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白森森的茬口,粗粝的,扎手,像摸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。

断了的树干旁边,长出了几棵小苗。细细的,嫩绿的,是去年落在地上的杏核发的芽。我蹲下来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树老了,根还在,根在就能发新芽。

我不知道这些新芽里有没有奶奶。也许那个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的人,也会变成树,变成花,变成某一年春天落在肩膀上的花瓣。风一吹就散了,风一吹,花就开了。

只是今年的杏花,不会再开了。(炼钢厂  胥京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