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的社火
发布日期:2026-03-09    作者:郭超锋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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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说家乡的年味,最浓的一笔,是画在正月里的;而那画中最浓的颜色,又莫过于社火了。腊月里杀猪、蒸馍、扫房子的忙碌,都只是为这浓重的一笔做铺垫。直等那锣鼓家什“咚咚锵锵”地响起来,整个村子才像被一槌子敲醒了,年的魂魄,才算真正归了窍。

我小时候,对于社火的期盼,是甚于除夕的饺子的。那时我们住在镇子上,一交正月,便日日竖起耳朵,听风里有没有送来远处隐隐的锣鼓点儿。那声音若有若无,像远天的闷雷,勾得人心里痒痒的。大人们是不大理会这种期盼的,他们有自己的忙法。待到正月十二三,消息终于确凿了,某某村的社火队要来了,于是整个镇子便骚动起来。

社火来的那天,我们是连午饭也吃不安稳的。早早地撂下碗,循着越来越近的锣鼓声跑去。街道两旁,早已挤满了人,后生们踮着脚,姑娘们抿着嘴笑,老汉们则衔着烟袋,眯着眼,一副见惯了阵仗的泰然。我们这些孩子,是专往人缝里钻的,像一尾尾灵活的鱼,一直钻到队伍的最前头。

看吧,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过来了!最前面开道的,通常是几个“报马”,骑着披红挂彩的骡马,威风凛凛地小跑着,将人群分开一条路。紧接着,是震天撼地的锣鼓队。那鼓,大得像一口井;那锣,亮得像一轮日。几个赤膊的汉子,抡圆了膀子,一下一下,狠狠地砸下去。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用整个胸腔去接的,一下一下,砸得人心旌摇荡,血也滚烫起来。鼓点里,一年的辛苦、沉闷、委屈,似乎都被震得粉碎,化作尘土,簌簌地落在地上。

锣鼓之后,才是社火的正文。那真是五彩斑斓、光怪陆离的一篇大文章。有踩着高跷的,最高的竟有一丈多,人像长颈鹿一般,在人群头顶上悠悠地走。他们扮着各色人物,有峨冠博带的书生,有粉面桃腮的娘子,也有叼着烟袋、滑稽可笑的丑婆子。那丑婆子故意一摇三晃,做出要跌倒的样子,惹得人群一阵惊呼,她却稳稳地站住了,还冲我们挤挤眼,那神气,得意得很。

高跷后面,是被人群簇拥着的“芯子”。那是社火里最见功夫的绝活儿。一辆缓缓行进的车上,竖起数丈高的铁杆,杆顶上,竟站着些装扮好的孩童,凌空独立,衣带飘飘,像画儿上的仙人。有的扮的是“白蛇传”,那“白素贞”和“小青”就悬在半空,手执长剑,仿佛真要从云端里降下来。底下的人仰着头看,心也替他们悬着,又惊又佩。那绑在杆上的孩子,却是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气,偶尔还低头在人群里寻自己的爹娘,咧嘴一笑,那仙气便破了,还原成一个普通的、得意洋洋的乡下孩子。

再后面,是跑旱船的,是耍狮子的,是扭秧歌的。旱船的姑娘摇摇摆摆,像真的行在水上;耍狮的大汉扑跌滚翻,惹得一片叫好。整条街,都成了一片流动的、欢乐的河。看社火的人,也跟着队伍走,脸上都漾着一种平日罕见的、痴痴的笑。认识不认识的,挤着了,撞着了,也只是一笑,全无往日的生分。这时的乡村,是通体透亮的,是彻底敞开的,它将一年积攒下的精气神儿,在这一天,毫无保留地抖落给人看。

如今,又是元宵了。我坐在遥远的城里,对着窗外静止的灯火,想起家乡的社火来。那些彩色的影子,喧闹的声音,都像是前朝的旧梦,清晰,却摸不着了。只是偶尔在梦里,还会听见那一声声的锣鼓,从记忆的深处,隐隐地传来,一下,又一下,砸在心上,生疼,却也暖和。我知道,只要这声音还在,家乡的年,就还没过完;而我,就还是一个跟在社火队伍后面,痴痴地跑着的孩子。生产管控中心  郭超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