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江南梅子还在烟雨里凝着青涩时,关中平原的杏树,早已缀满一树金黄。清风掠过黄土塬,麦浪层层翻涌,清甜果香漫过田间阡陌,浸透乡野每一寸土地,连脚下泥土,都飘着淡淡的香甜。
儿时的夏日,总伴着第一颗落地的黄杏悄然开启。记忆里的村子,被一棵棵老杏树环抱。村口的老树虬枝盘绕,树皮沟壑纵横,恰似爷爷布满风霜的掌心,历经岁岁年年,它依旧春来繁花满枝,夏至硕果盈梢。那时总趁着晨光钻进杏林,半青半黄的果子隐在枝叶间,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欢喜。阳光透过叶隙,筛下碎金,落在仰起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,指尖触到圆润的果实,带着晨露的微凉,清清爽爽。踮脚摘下一颗,咬开薄皮,酸甜汁水瞬间盈满口腔,顺着喉咙往下淌。青涩的酸,混着清甜的香,是童年最纯粹的滋味,简单,却难忘。
那时的村庄,没有喧嚣,唯有杏香与蝉鸣相互缠绕,静谧得能听见风吹麦浪的沙沙轻响。老屋的院墙根下,也长着几棵杏树。春日繁花胜雪,落英铺地,踩上去软软的;盛夏金果垂枝,沉甸甸压弯了梢头。长辈时常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,轻摇蒲扇,慢条斯理择着菜,悠悠时光也随之慢了下来。我们围在她身边,捡拾掉落的熟杏:有的带着浅淡花斑,有的裂着小口,露出嫩黄的果肉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家里人会把完好的杏子洗净,装进竹篮分给邻里,分享丰收的喜悦;剩下的去核晒干,制成杏干,熬成绵密杏酱,存进瓷罐,密封好。待到秋冬时节,配着馍食入口,酸甜回甘,一缕清甜漫过寒冬,暖意绵长。
关中的杏,从不是娇贵的花木。它扎根黄土,耐得住干旱,经得住风沙,不挑土地肥瘦,塬上坡地、田埂路旁,随处扎根,自在生长。无需刻意浇灌,无需精心打理,却总能结出饱满果实,把日子过得踏实而丰盈。它不像桃李那般艳丽,不似樱桃那般矜贵,只默默在夏日里捧出清甜,像关中的人,朴实温厚,不善言辞,却藏着最真挚的热忱,待人以诚,待人以暖。
后来为生活奔走,远赴他乡。城市高楼林立,霓虹璀璨,车马喧嚣热闹非凡,可我再也寻不到故土杏林那一缕清芬,寻不回往日的悠然与安宁。街边水果店的杏子光鲜圆润、色泽鲜亮,却少了晨露的润泽,缺了黄土的厚重,更没有儿时亲手采摘的满心欢喜。入口只觉滋味寡淡,终究少了那缕魂牵梦绕的滋味。
又逢初夏,关中杏熟的时节,思乡的情愫,便顺着杏香漫上心头,萦绕不散。总会想起村口的老杏树,枝繁叶茂,硕果累累;想起树下长辈的身影,温和慈祥,岁月静好;想起儿时伙伴争抢果实的嬉闹,无忧无虑,简单快乐。那些细碎的记忆,像熟透的杏子,温润饱满,藏在时光深处,从未褪色,愈发清晰。
关中的杏,熟了一季又一季;老杏树,枯了又新长,一代又一代。它见证过塬上的晨雾暮霭,见证过村庄的烟火更迭,也见证过无数游子的离别与回望。它的甜,不浓烈,却绵长;不张扬,却刻骨,这是融入骨血的故乡味道,牵绊一生,无从割舍。
如今方才懂得,关中的杏,早已不只是寻常鲜果。它是童年的印记,是故园的图腾,是漂泊之人心底最柔软的念想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脉脉温情。那缕漫遍黄土塬的杏香,早已融进血脉,成为生命不变的底色。纵使行至千里之外,每到杏黄时节,心底总会响起故乡温柔的呼唤。这片黄土地孕育的清甜,永远是归途所向,亦是此生最安稳的港湾。(炼钢厂 王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