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树下的瓜藤
发布日期:2026-05-16    作者:薛生旭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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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的陕北,承接了暮春的记忆,每一处生机都能撩动人心。我带着妻子驾驶着车,驶进城隍梁这个蜗居在黄土高原的小村庄时,原本安静祥和的村庄便热闹了起来。

老屋硷畔上拴着的大黄狗,扑腾着前爪不停的吠叫,扯直了拇指粗的铁链,吓得还在悠闲地觅食的大公鸡,扑棱着翅膀逃出了老远,大门旁那棵弯出了奇特的杏树,叶子也在微风中“哗啦”作响,这每一处的灵动,掩盖了我的心在走进村子时“扑通扑通”的跳动声。

在脑畔桃树地拿着铁锨翻地的母亲,丢下手中的铁锨朝着我们还未停稳的车走来,那脸上难以遮掩的笑容像极了不久前落去的桃花,带着黄土地独有的暖意,给有些干巴的村庄带来一丝润泽。刚打开车门,母亲迫不及待伸出有些像榆树皮的双手抱起女儿,用她那黢黑和褶皱的脸贴在了女儿的脸上,惹得女儿“咯咯”直笑。刹那间,这“一老一小”把相隔千里的祖孙情融为了一体,悄然间在黄土地上尽情释放,让已是初夏的生机勃勃黯然失色。

在车水马龙中匆匆忙忙走失,比不得在沉静祥和的山村里相拥久违的闲逸,没了争夺,有了知足,没了叨扰,有了宁静,是不用伪装的天然之乐。短暂的假日里,在宁静与祥和中找座山头,卸下许久的疲惫,对着蓝天白云唱起“蓄谋已久”的陕北民歌,对着桃李杨柳,讲一出生活趣事,何尝不是人生的另一种光鲜?

午后闲暇时,母亲一只手抱着女儿,一只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子,笑盈盈地说:“奶奶今年种了很多西瓜、小瓜,熟了时,能吃个够。”妻子爱吃小瓜,女儿爱吃西瓜,母亲便在地里种了很多,只是盼望西瓜、小瓜成熟时,子女们能放下手中的忙碌,回到阔别已久的村庄,一屁股蹲儿坐在瓜地,捧着瓜使劲儿啃。陕北人表达爱的方式总是含蓄的,没有一个“爱”字,言语中总透着爱,眼神里充满着爱,行动上处处蕴含着爱,不是被套上世俗亲情的枷锁,而是从心底泛起爱的涟漪。然而,多数时候,生活的羁绊往往事与愿违。一片海能阻隔亲情,总把思念变成故事。一座山能分开两个人,把拥有变成了回忆。与汉中相隔千百里,便把坐在地畔上啃瓜的期盼总落了空,父亲说每年西瓜、小瓜成熟时太多了,只能摘下来捎给安塞县城和靖边县城的亲朋好友。

母亲抱着女儿,带着我和妻子,顺着硷畔外的小路走到桃树地,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过去,百十棵桃树之间,足有十几垄的瓜苗井然有序,巴掌大的翠绿欲滴的叶子趁着风欢乐舞动,仿佛在炫耀它的活力,已经长出的藤蔓,在桃树地下肆意延伸,倒也符合瓜苗无拘无束的习性。母亲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描述往年西瓜、小瓜成熟时,铺满整片地的壮观景象,却没有提及她和父亲为了这片瓜地流淌过的汗水。在自己的土地上,期待瓜香浓郁是最幸福的事情了,要知道,流年是有光泽的,细腻的呵护打小便已经开始,收获丰盈的期盼,会在成长时毫不造作的目光。

桃树知秋,瓜藤晓寒,有了夏日的温暖,便在温润伴着祥和的黄土地上,可着劲儿生长一番。须知,一颗种子埋进土里,等待着发芽、长叶、生花、结果,不是料峭后的争光夺彩,不是纤凝中的无所畏惧,不是夏末时的自我陶醉,是携带几分谦逊,怀负一丝含蓄,保留几许感恩,在沉稳中留下沁人心脾的瓜果香。若是邋遢的日子,短暂到等不及瓜熟已经落地,是紧实的容不下自命不凡和自暴自弃日子,才能在风雨中细数自己的脉络。于是,桃树和瓜叶子与风“沙沙”碰撞的声音,是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生命、亲情、爱情相关联的真谛,只是听不懂的人多一些罢了。

在短暂的假期里,我多次到桃树地走一遭,踩着松软的黄土,揪一片桃树叶,抚摸一下桃树下的瓜藤,指尖感受着从古老的黄土地带来的温情与生命的力量。温情的世界,风可以在指缝间溜走,瓜藤上的绒毛抓不住结实的土地,便将希望寄托在了桃树上,或许在某个清晨醒来,瓜藤便缠绕在桃树上,桃树与瓜藤的共存,是相互的牵挂,是共同的成长,是黯然的流失。瓜藤用每一个枝节描画生命的曲线,是黄土地上千万生灵辗转中的不屈,城市里,华灯初上的依旧奔波,不会知晓瓜藤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源泉,又岂会明白,能触摸到的都是无声的牵挂,足以慰藉命运的缺失。

与陕北黄土地相拥的季节,总会在风与沙土中慢慢磨掉光景,离别的日子在桃树下瓜藤的祝福中临近。当车窗外的杏树、山桃树顶着碧冠,随风扭动着身体向后跑去时,车后视镜中的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远。值得庆幸的是,母亲叮嘱着等女儿放暑假回来吃西瓜、小瓜的余音,被我升起的车窗玻璃锁在了车里,久久不曾消散。(炼钢厂 薛生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