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旁的槐花,不知何时已落尽了,只剩下蓊蓊郁郁的叶子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我是去看一个老友的,他家住在城南的村子,要穿过一片野地,走一条长长的小径。小径的两旁,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有的开着细小的白花,有的结了绒绒的籽,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,很是热闹的样子。我慢慢地走着,忽然瞧见前面有一棵大树,枝干虬曲,叶子繁密,像个沉默的老人,立在路边。走得近了,才看清是一棵桑树。
这棵桑树,想必有些年头了。那树干粗粗的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树皮皴裂着,一片一片的,像老人的皮肤,刻着岁月的纹路。枝叶伸展着,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凉。最惹眼的,是那些结在枝头的桑葚了。初结的桑葚是青的,硬邦邦的,藏在叶子的后面,几乎看不见;过些日子,就慢慢地红了,像是少女腮上的胭脂,淡淡的,怯怯的;再后来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沉甸甸地垂下来,把枝头都压弯了。这时候的桑葚,一粒一粒的,饱满得像小小的珠子,风一吹,就要掉下来似的,让人看着,嘴里便不觉涌起一股酸甜的滋味来。
——《诗经》里说,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”那是写女子容颜的句子,却让我想起这桑树的好来。可不是么,这桑树的叶子,肥肥嫩嫩的,绿得发亮,养蚕的人家最爱。只是现在,很少有人养蚕了,这满树的叶子,便只成了桑葚的陪衬。
我在这桑树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吃桑葚的事来。那时候我们村东头也有一棵大桑树,是张奶奶家的。每到春末夏初,桑葚熟了,我们这些孩子便像馋猫似的,眼巴巴地望着。张奶奶看得紧,不让我们上树,说是摔着了不好。我们就趁她午睡的时候,悄悄地溜过去,会爬树的几个,“噌噌噌”地就上去了,不会爬的,就在下面仰着头等。树上的摘了,先往自己嘴里塞,吃得满嘴乌紫,才想起来往下扔。下面的接了,也急急地往嘴里塞,那滋味,又酸又甜,满口生津。有时候正吃得高兴,忽然听见张奶奶的咳嗽声,“哄”的一声便散了。
只是这一次,我吃得过了量,回去就开始闹肚子,疼得在床上直打滚。母亲急坏了,又是灌热茶,又是揉肚子,折腾了半宿才消停。可到了第二年,桑葚熟了的时候,我照例又去偷吃了。
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这桑葚不仅是好吃,还是有好处的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说,桑葚“止消渴,利五脏关节,通血气。久服不饥,安魂镇神,令人聪明,变白不老。”原来这小小的果子,竟有这许多的功效。
古人对于桑葚,是写了不少诗的。欧阳修有句诗说:“黄栗留鸣桑葚美,紫樱桃熟麦风凉。”写的是初夏的景致,黄莺在枝头叫着,桑葚熟了,樱桃也紫了,麦风里透着凉意。翁卷在《乡村四月》里写道:“绿遍山原白满川,子规声里雨如烟。乡村四月闲人少,才了蚕桑又插田。”桑葚成熟的时节,正是农人最忙的时候,又要采桑养蚕,又要下田插秧,可这忙里,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欢喜。
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老友的院门前。推开虚掩的木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见他正坐在葡萄架下看书,一壶茶,一把蒲扇,悠然自得的样子。
老友递过一杯茶,说:“那棵桑树有些年头了,每年结的桑葚,没人摘,熟透了就落下来,落了一地,紫黑紫黑的,看着怪可惜的。”
“可不是么,现在谁还吃这个?现在只认得超市里的水果,哪里知道这野地里的滋味。”我回应道。
我们喝着茶,不觉间天色就暗了下来。告辞出来,老友送我到门口,说:“明年桑葚熟的时候,早点来,我们一起去摘。”
我答应着,往回走。经过那棵桑树的时候,暮色里,它静静地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故人。风过处,偶尔有一两颗熟透的桑葚落下来,落在草丛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忽然想起彭孙贻的句子来:“桑葚离离,蚕白满箔。”只是现在,桑葚依旧离离,养蚕的人却少了,那些偷吃桑葚的孩子,也都长大了,散落在天涯各处,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。只有这棵桑树,一年又一年结着紫红的果子,等着那些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(炼钢厂 景咪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