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到,日子就变得绵软起来了。
春天的料峭终于彻底收了尾,盛夏的燥热还在路上,五月就这样恰到好处地站在中间,不冷不热,不急不躁。阳光是薄的,透亮的,像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展开来,万物在上面都晕染出柔和的轮廓。风也是轻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一阵一阵地吹过来,吹得人心里软绵绵的,想懒洋洋地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。那香气不是扑鼻而来的,倒像是从空气里慢慢渗出来的,丝丝缕缕,若有若无。站在树下抬头看,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藏在绿叶间,密密匝匝的,像谁家姑娘随手绾起的发髻,素净里透着娟秀。蜜蜂在花间忙忙碌碌,嗡嗡的声音细得像一根根金线,把整个午后都缝在了一起。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,轻轻地,带着一小截香气,落在肩上,落在发间,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。
路旁的蔷薇也开了。不是那种名贵品种,就是乡下人家篱笆边上常见的野蔷薇,粉的,白的,红的,开得泼泼洒洒,一点不矜持。它们攀在竹篱上,探出墙头来,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,像是在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。走近了看,花瓣薄得像蝉翼,边缘微微卷曲,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,亮晶晶的,颤巍巍的,风一吹就要滚落下来似的。
想起南宋诗人杨万里写五月: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。”他写的是六月,可我觉得五月更好。六月的荷花开得固然壮观,却到底有些盛气凌人了。五月的好,好在含蓄,好在克制,好在一切都还是刚刚好的样子。
田里的秧苗已经插下去了,远远望去,一片嫩绿,铺到天边。水田亮晶晶的,映着天上的云,白鹭时而飞起,时而落下,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空气里有股清甜的味道,是新翻的泥土气息,是秧苗抽节的气息,是万物生长的气息。站在田埂上,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声响,细微的,持续的,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摇篮曲。
五月的黄昏格外长。太阳慢吞吞地往下落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,又渐渐变成玫瑰紫,最后是一抹青灰。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在高处才散开,融进暮色里。这时候最适合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泡一壶新茶,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。茶是新采的,水是新烧的,喝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小时候在农村,五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。去年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地里的麦子还没熟。母亲便变着法子做饭,槐花饼,榆钱饭,荠菜饺子,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来。那时候不觉得怎样,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粗茶淡饭里,藏着多少日子的智慧和深情。
五月的夜里,蛙声便起来了。起初是一两声,怯怯的,像是在试探。过不多久,便热闹起来,此起彼伏,把整个夜晚都填满了。月亮升上来,清辉洒满院子,槐花的影子落在地上,疏疏落落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有时候会下一场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在吃桑叶。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带着草木的芬芳,深深地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似的。
浅夏五月,是一年里最柔美的时光。所有的花都开得不慌不忙,所有的绿都绿得恰到好处。没有春天的乍暖还寒,没有夏天的烈日炎炎,也没有秋天的萧瑟和冬天的凛冽。它就是它自己,温和的,安静的,带着一点慵懒,一点闲适,像一首小令,不长,却韵味悠长。
这样的日子,适合读书,适合写字,适合想一些温暖的事,适合什么都不做,就坐着,看天上云卷云舒,看庭前花开花落。
五月浅浅地来,也将浅浅地去。它从不张扬,却让人念念不忘。(生产管控中心 吉晓娟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