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谷雨总是湿润的。
那时母亲还年轻,她的背宽而结实,我趴在母亲背上面听竹叶沙沙,能闻见她发间皂角的清香。定军山的竹林是我小时候的游乐场,母亲扳竹笋时,我便蹲在一旁看蚂蚁搬家,或捡起笋壳折叠当小船。
静待:春雨润物的孕育
母亲那时话不多,只教我认笋尖:“你看,泥土裂了缝,就是笋在底下攒劲儿。”她弯腰的姿势利落,一拧一拔,嫩笋应声而出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却总掰断一截笋尖。她从不急,只笑着把断根埋回土里:“让它再长长,根在土里,它总能成树。”
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“静待”。只记得每逢谷雨,母亲便会带我上山。雨后的泥土松软,她的脚印很深,我踩进去,像踩进一个个小小的港湾。多年后才明白,那些年母亲种下的不只是竹笋,更是一个孩子对“生长”最初的认知 ,所有的破土,都先有一段沉默的、被雨水浸润的日子。
竹子在母亲手里,用处多得很。编箩筐、扎簸箕、做筛子,贴补家用。她还会给我上一道特别的 “竹笋炒肉”,这是在我考试没考好的时候,那“竹笋”是现扳的,“肉” 是她随手折下的竹条,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。那时一边哭一边纳闷,竹子昨天还没这么高,今天竟能抽到我身上了。
母亲的手常年粗糙,虎口处总留着竹刺扎过的疤痕。可就是这双手,既能编出结实的竹器,也能在深夜轻轻拍我入睡。竹子于她,是养家的工具,是管教的戒尺,更是护佑孩子的摇篮。
那是母亲青年时的光辉,像春雨一样无声,却让万物有了萌芽的底气。
破土:背井离乡的韧劲
成年后,离开家乡去城市的那天,也是谷雨前后。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干笋和腊肉:“想家了,就炒着吃。”火车启动时,我没敢回头,怕看见她站在月台上。
城市的“水泥地”远比想象中坚硬。加不完的班,和改不完的材料,挤在狭小的出租屋……我常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压在厚土下的笋,拼尽全力只为顶开一道细缝。给母亲打电话,从不诉苦,只说“都好”。可她总能听出端倪:“累了就回来,妈给你晒了很多笋干,还有你爱吃的腊肉”。
真正让我读懂“破土”的,是那年回家。母亲正坐在院子里腌腊肉,盐跟花椒搓进肉里,动作依然利落,可起身时扶了一下腰。我这才发现,她的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。她笑着说:“老喽,不中用了。”可下一秒,她拎起竹篮:“走,扳笋去。”
在竹林里,她蹲下身,指尖轻点泥土:“你看,这不是?”那根嫩黄的笋尖顶着碎渣冒出来,在水泥路边的缝隙里。她像从前一样握住笋根,一拧一拔,“咔”的脆响——动作慢了,但力道没减。
我忽然懂了,母亲的中年,本就是一场持续的破土。生活的重担、岁月的磨损,从未压垮她。她像竹子一样,顺着风势扎根,在逆境中把养分输送给下一代。而我远行的这些年,不就是另一场破土吗?那些深夜的崩溃、清晨的咬牙,原来都是她早已教会我的本领。
那天扳笋时,母亲的一句话让我铭记至今,她说:“再难的路,也能顺着日子往好里走。”她的光辉不在轰轰烈烈,而在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。这句话让我在逆境的道路中,始终记得向上。
成长:重返故乡的重影
今年谷雨,春雨缠绵三四天才停。天未亮便被清润的气息唤醒,推开窗,湿润的青草香裹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。母亲早已备好竹篮与小铁铲,立在院中的枇杷树下等我,眼角漾着笑:“走撒,去定军山扳头茬笋。”
竹林还是那片竹林。毛竹遮天蔽日,脚下泥土酥软。我俯身望见青黑泥土裂缝中,一根嫩黄笋尖顶着薄土。“你看,那不是?”母亲指尖轻扬,语气与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蹲下身握住笋根,稍一用力,“咔”的脆响,竹笋脱土而出,掌心凝着地下的清冽。那一刻,两个画面在眼前重叠:幼时的我蹲在旁边看母亲扳笋,她的背宽而结实。此刻的我蹲在地上扳笋,母亲站在身后,脊背已佝偻。
起身扶她时,瞥见她鬓角的白发愈发稠密。心头一酸,却不敢让她看见。她蹲在路边轻抚一根破缝而出的小笋,喃喃道:“这竹子命硬,就像咱们山里人。”
竹篮里的笋渐渐堆起。返程路上,她说:“你小时候扳笋,总是扯断。”我笑了:“现在不会了。”她也笑,眼角的皱纹像竹叶的脉络。
回到家,我系上围裙剥笋叶、切笋条、炒腊肉。母亲坐在厨灶下,给我添柴火,偶尔指点:“少放点盐。”端上桌给她夹菜,她咬下一口,眯眼笑:“还是这个味。”
饭后坐在院中,阳光透过枇杷树洒下斑驳光影,落在她的白发上,落在竹篮里的嫩笋上。风吹过院角的竹子,沙沙声响与定军山林子里的声音重合。
我忽然明白:所谓成长,就是活成了母亲当年的样子。她青年时用“静待”无声,滋养着我,给了我扎根的土壤,中年时的“破土”教会我向上的韧劲,而如今她老了,轮到我来做那片“大地”。
母亲的光辉,贯穿了我整个生命。不似烈日炽烈,却如春雨绵长,年轻时润物无声,中年时撑起一片天,老年时化作温暖的注视。而我从她身上学到的坚韧,也将像竹子一样,传下去。
原来成长就是一场“破土”的旅程。我们带着家乡的底色,带着母亲教会的韧劲,在岁月里扎根、生长。终有一天,我们也会成为别人的“大地”,把这份坚韧与温暖,悄悄传承下去。(轧钢厂 刘姗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