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梧桐树下站定的。风来的时候,满树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,像是谁在翻动一本极厚的书,翻着翻着,就有些黄了的页脚飘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,又滑到脚边去。我忽然想,这满城的秋色,大约就是这样被风一页一页地抖落下来的罢。
汉中的秋总来得迟疑。先是空气里添了一丝凉,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呵了一口气。而后桂花的香从墙头探出来,淡淡的,要走近才闻得真切。梧桐是最性急的,叶子还来不及转成赭色,就先卷了边,像信笺的角微微翘着,等着风来把它寄走。我常走的这条小街,两侧的梧桐枝桠在头顶搭成穹庐,夏天是绿得化不开的浓荫,如今却疏朗了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铺成碎金,风一过,那些光斑便碎成满地的玉屑,跳跳荡荡地,往人身上扑。
扫街的老人比我先知道秋的深浅。他的竹帚在柏油路上画出沙沙的声线,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缓的。落叶在他帚下聚成小小的丘,又被一阵风调逗得四散逃开。他也不恼,只把帚柄靠在肩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来。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混进梧桐叶那股子微苦的甜香里。这气味我认得——是小时候奶奶在灶前烧豆秸的味道,带着点焦,带着点暖,在鼻腔里打着转儿不肯散去。
再往前走,有棵银杏。这树一黄起来便不管不顾,满树的金箔似的,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。树底下坐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,铁锅里的砂子和栗子一起翻腾着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栗子爆开的缝里溢出甜丝丝的热气,混着砂子的铁腥味,在秋日的薄暮里格外分明。我买了一袋,捧在手里,那热度从掌心往胳膊上漫,一路暖到胸口去。忽然想起少年时,也是这样的深秋,也是这样的纸袋,只是那时舍不得马上吃,要揣在棉袄口袋里,等糖浆把纸袋洇湿了,才一颗一颗摸出来,剥开,连壳上的绒毛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转过街角,迎面是家旧书铺。门半掩着,里面的书堆到天花板,有几册旧杂志从架子上垂下来,像秋天垂着头的稻穗。店主是个戴眼镜的瘦老人,整日伏在案上修补书页。我进去时,他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纸,覆在某本线装书的破洞上。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照在他手上,那双手枯瘦得像秋日的树枝,可动作却轻灵得如同在弹拨乐器。
暮色渐渐从巷尾漫过来了。街灯一盏一盏地亮,像是有人在暗处点燃了第一根火柴,接着第二根,第三根,于是整条街便有了暖黄的轮廓。梧桐的影子在灯下越发浓重,叶子落得更急了,沙沙地,像在下一场细细的、褐色的雨。有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,孩子手里举着根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在暮色里像是小小的灯笼。孩子忽然停住,仰头望着满树的梧桐叶,说:“妈妈你看,树在抖。”母亲笑了笑:“是啊,树在抖落秋天呢。”
我忽然站住了。抖落——多么好的词。这满城的秋色,可不就是这样抖落下来的么?风一抖,梧桐就掉一层叶;雨一抖,银杏就落一层金;连卖栗子的老人抖一抖铁锅,都抖出满街的甜香。而我这心里,也正有什么东西在簌簌地往下掉,是年少的月光,是旧时的炊烟,是那本永远修不完的线装书。它们一层一层地覆上来,又一层一层地往下落,铺成脚下这条看不见的、柔软的、通往从前的路。
回到家时,袖口里不知何时钻进了两片梧桐叶。我把它们夹进书里,合上书页的刹那,听见秋天在纸间轻轻叹了口气。很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,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,就沉下去了。(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)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