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阳台上,望着对面楼顶的防盗网,忽然说那楼像一个个摞起来的鸟笼。我没接话,知道她又想家了。那个家在五十公里外的农村,有院子,有枣树,有鸡鸣犬吠,还有一条叫黑子的土狗。如今黑子被寄养在邻居家,院子里只剩一棵寂寞的枣树,春天开一树碎花,秋天落一地无人捡拾的红枣。
母亲是去年秋天来的。来的时候大包小包,像搬家:一袋新磨的面,一坛腌好的香椿,两床新弹的棉被,还有一口她用了二十年的铁锅。她嫌我的不粘锅涂层掉了,理直气壮地挤进我的厨房。从此那口黑黝黝的铁锅重新上岗,炒出来的菜果然带着久违的烟火气。可这烟火气在这座城市里显得不合时宜。她做饭习惯开大火,油烟机轰轰作响,邻居敲过两次门,说烟味窜到他家了。后来她不敢开大火,炒出来的菜蔫头耷脑,自己也吃不下几口。
最让她无所适从的是电梯。第一次独自乘坐,她按了一楼,却稀里糊涂出了电梯,发现自己站在地下车库里,转悠了二十分钟才摸到出口。这事她隔了好几天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,说这楼里门长得都一样。我听了心里发酸。后来每层楼道里贴的春联,她都仔细看一遍,记着六楼那家贴的是个倒福。
母亲也有得意的时候。她在楼下小花园里发现一片荒地,不知谁丢的种子,长出了几棵青菜。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,天天去浇水。后来物业来除草,她拦着说长着菜呢,多可惜。物业的人哭笑不得,说这是绿化带。她悻悻回来,站在阳台上看了好半天。
真正让她高兴的是快递员。她总能准确记住每个快递员的名字:小张骑三轮车,小李骑电动车,还有一个姓刘的小伙子,嗓子特别亮,在楼下喊六楼二号能传到十一楼。母亲说,这城里人见面不打招呼,倒跟送快递的混了个脸熟。有一天她忽然问我,隔壁那家的老太太天天一个人坐电梯上下,是去哪儿。我说可能是去买菜。她摇摇头,说那老太太手里从来不拿东西。过了几天她又说,楼下那个带孩子的天天骂孩子,声音可大了。我让她别管闲事,她却说听着就当听戏呢。我这才明白,她在收集这座城市的声音,用耳朵和眼睛织一张网,试图把自己从孤独中打捞上来。
前些日子,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看老家的监控。画面里,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一只麻雀跳了两下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关了手机,去厨房把那口铁锅刷了又刷,刷得锃亮。
昨晚,她忽然说想回去了,说我爸的坟该添土了。我没说话。她又说,我这儿挺好的,可她像个客人一样。今天早上,她收拾行李,又把带来的那袋面倒进我的面箱里,说那是咱自家地里长的,香。然后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阳台,说那盆吊兰她忘了浇水,让我别忘了。
送她去车站的路上,她指着窗外说那儿有个菜市场。我说那不是,那是个超市。她哦了一声,说长得挺像。然后她又说,小区门口右拐第三个路口有个卖煎饼的,是老家做法。我说我没注意。她说她注意好几天了,一直想去买一个尝尝,又怕人家问她是哪儿的。她没再说下去。
班车驶走了。我站在路口,忽然想起她说那楼像一个个摞起来的鸟笼。可笼子再大,也装不下她的院子,装不下她的枣树,装不下她熟悉的一切。而我,就是那只把她从田野里捉回来、关进笼子里的手。我以为给了她更好的生活,却忘了问一句:这笼子,她愿不愿意住。
回到家里,阳台上的吊兰果然蔫了。我浇了水,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。楼下传来一声“六楼二号”,声音很亮。是那个姓刘的快递员。母亲说得对,他的嗓子,确实特别亮。(动力能源中心 王江龙)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