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花飘处
发布日期:2026-10-26    作者:郭超锋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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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生在湿地,长在水边,一年四季总是一副不声不响的样子。春天的时候,它抽出嫩绿的芽,混在杂草丛里,谁也不曾多看它一眼。夏天里,它蹿得老高,叶子宽宽长长的,像一把把没有刃的剑,风一过便沙沙地响,可人们只顾着看荷、看莲,谁又肯为芦苇停一停脚步呢?一直要到秋风起了,它才忽然变了模样——顶出穗来,先是青灰的,后来渐渐泛白,再后来,就成了芦花了。

芦花这东西,说是花,却不像花。它没有花瓣,没有香气,只是一团一团的絮,松松软软的,挂在秆上。风一吹,便四下里散开去,像一场不大不小的雪,又像谁家晒在屋顶的棉絮,被风扯碎了,飘飘荡荡地,不知要落到哪里去。我小时候总爱折一枝芦花,举在手里,迎着风跑,看那絮一缕一缕地往后飞,觉得比放风筝还好玩。跑累了,就把芦花插在瓶里,搁在窗台上。过不了几日,瓶底便会积一层薄薄的絮,像落了霜。

后来大了些,读到《诗经》里的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才知道芦苇原来有这么古老的名字,叫蒹葭。古人真是会起名字,两个字合在一起,念起来就有一种苍凉的美。书上的注解里说,蒹是没长穗的荻,葭是初生的芦。可我倒觉得,不必分得那样清楚,反正它们长在一起,远看去是一片,近看去也是一片,风吹过来,一起弯腰,一起点头,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。

再过些日子,芦花全白了。那时节,你若站在河堤上望过去,几十里长的滩涂上,全是白茫茫的一片,比雪要轻,比雾要亮,在秋日的斜阳底下,泛着一层淡淡的金。风起时,那一片白便活了,忽而往东,忽而往西,像海上的浪,一浪推着一浪,无声无息地涌向天边。偶尔有几只野鸭从芦荡深处惊起,扑棱棱地飞远,那芦花便被搅得满天都是,落在人的头发上,衣服上,落进衣领里,痒痒的。

我总爱在黄昏时候去河边散步,专挑芦花开得最盛的时节。那时落日正一点点往下沉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芦花被晚霞照着,也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,像是镀了金。风不大不小,刚好够把絮吹起来。我走一步,那絮便跟一步,像一群怯生生的小生灵,不敢太近,也不肯太远。有时候一阵风急了些,前头的絮忽然打个旋儿,又折回来,撞在我脸上,我便忍不住笑了,伸手去捉,却什么也捉不住。

国庆假期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老家的河堤还在,芦苇也还在,只是比从前矮了些,稀了些。听人说,因为要修路,河滩被填去了一半,剩下的这一片,也不知能留到几时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芦花依旧白着,依旧在风里飘,只是看花的人,心境不一样了。小时候看芦花,只觉得好玩;如今看芦花,却看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来。这大概就是所谓“物是人非”吧——可细想想,物哪里真能是旧物呢?这片芦苇,还是从前的那些么?又或者,连它们也早已换过好几茬了。

这么想着,忽然有一团芦花飘到眼前来,悠悠地,悠悠地,打着旋儿往上去了。我仰着头看它,看它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最后融进灰白的天色里,再也分不清了。那一刻,我莫名地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飘走了,轻轻的,空空的,像一口呼出去的气,散在风里,无影无踪。

天渐渐暗了。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映在水里,碎成金黄的片子,一晃一晃的。我紧了紧衣领,转身往回走。风还在身后吹着,吹得芦花簌簌地响,像谁在轻轻叹息。

回到家,我照例在窗台上搁了一枝新折的芦花。夜里醒来,看见月光洒在瓶上,那芦花竟像一小团搁浅的云,安安静静地卧着。瓶底,已经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絮了。

我想,明年秋天,若是这片芦花还在,我还要去看的。(生产管控中心  郭超锋)